羊城文史

【广州工业历史印记】永成家具店与广州酸枝家具业:南木生花

日期:2026-09-28     

  酸枝家具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其兴起可追溯至明代。在此之前,花梨木曾是家具市场的主流。花梨木产于泰国和越南,色泽略浅(淡红)、木纹较粗,且树径大、出材率高。后来发现当地的酸枝木较花梨木而言,密度更高,材质更沉,收缩与膨胀性相对较小,稳定性更佳。初锯开时,其木屑会散发一种辛香,闻之有酸辛味。经刮磨、打蜡或髹漆等工序处理后,酸枝家具表面平整如镜、光彩照人,抚之细滑清凉,从视觉和触觉上都有一种深厚含蓄、华贵隽永之美,所以有“百年花梨,千年酸枝”的赞誉。 

  古典优雅的酸枝家具 

  桌、椅、案、几、台是不同器型的家具,它们在传统文化中所代表的含义非常丰富,受到文人雅士的推崇和赞赏。其品种从早期的挂灯椅、太师椅、六角椅、茶几、长台、八仙台、书桌、橱柜、围屏等,逐步演变为钻石公座椅、雕花公座椅、单拼椅、贵妃床、罗汉床、旋转座椅及镶石花篮圆台等在内的丰富体系,大约到清末,酸枝木已成为高档家具制作的主流用材。 

  清代,广州十三行专门从事与西方国家的贸易往来,洋人将西式家具的样式图带来广州,希望广州匠人用当地的木材给他们打造家具。因此,广州酸枝家具在风格、造型及装饰细节上,都保留了不少西式家具的特色。当时东南亚等地往中国运输木材,第一站便是广州,经广州精挑细选后才运往京城及其他各地。酸枝木产量大,植株也很大,优质木材来源丰富,因而广州酸枝家具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即大气磅礴、气派非凡,打造家具所用的木材都是大料,直径几十厘米甚至逾一米的木材并不少见。要知道,旧时在北方地区,除了一些会馆、宗社或寺庙外,只有殷实家庭或者大庄园主家里才能陈设一些酸枝家具。 

  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畅通无阻的进货渠道,人流密集的巨大市场,令广州的酸枝家具店如雨后春笋般开设起来。它们大都集中于玉带濠沿南北两岸的几条长街上,延绵十数里。从归德门(现大德路、解放南路交界处)外玉带濠南岸的濠畔街东段、华德里、小新街,到门内的走木街、麻行街、象牙街等地,作坊鳞次栉比,成行成市,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家具的硬木碎屑和红色木糠,堆积之多,几致下水道堵塞。 

  彼时,玉带濠河水清澈、河面宽阔,船只畅通无阻。巨大的硬木干材从珠江口岸卸下之后,专门从事搬运工作的“山寨”(行会)就将这些木材从珠江河面撑入玉带濠,运至城墙下的空旷处。经长时间干燥定型后,再由专人量材开锯。这一工序在作坊外的空地上进行,由专业的“开料”作坊承担。接下来依次是抖榫、凿花、刮磨、上漆等工序,都由“山寨”包干完成。当时各“山寨”的行规甚严,行会以外的人是不允许从事家具制造的。家具行业的分工很细,按工种分为抖行、头行、凿花行、细花行、算盘行、苏坐行、杂货行、西货行等,各行自立行会,彼此互不超越分工界限。 

  繁华之上,高峰突起,当时家具大户就包括德昌泰、英泰祥、公泰等,这几位大户都以制造高级家具,特别是名贵的酸枝家具著称于世,其中的酸枝雕刻沙发,以其精湛的雕刻工艺和独特风格闻名,备受清廷皇室的青睐。这些商行以制造宫廷或官府使用的进贡家具和外销家具为主。制造贡品时,官府常派官员督办监造,各大商行特设华丽舒适的“横厅”,以供督办官员和外商休息洽谈之用。 

  百载浮沉千帆渡 

  清末时期,广州城西上下九路扩宽马路,濠畔街一带的商业逐渐西移,在上九路和下九路的西来初地一带,陆续涌现出三十多家酸枝家具店,新胜街也出现了许多作坊。其中,顺昌泰、广盛隆、德昌等商号声名鹊起。日居月诸,西来初地的家具业足以和濠畔街平分秋色。当时民间流传着一句口谚,精准概括了广东家具的市场格局:“濠畔街是洋庄货,西来初地是内销货,西门口的是便宜货。” 

  除此之外,西来初地天光墟也非常有名,人们收购古董字画,有时还要进一步加工装饰。因此,西来初地的酸枝家具店除供应一般家庭摆设外,还制作加工字画的压镜框架、古董的玻璃木盒以及精巧的古玩柜架,经营也愈发活跃。 

  当时西来初地家具店的佼佼者——顺昌泰,除经营家具外,还兼营“金山庄”,自置物业三层,资本雄厚。但主理人其后在美国生意失败,只好倒闭结业,把店铺售予梁拔庭先生。梁先生接手后,仍保留“顺昌泰”字号继续经营。 

  顺昌泰将要结业前,唐晴波之子唐干周为继承父业,在华林新街开设东方家私公司。他有感于古式酸枝家具缺乏舒适性,于是决心改良。当时有一位东莞人陈建,在上海家具业工作,负责设计与绘制图样。千金易得,人才难求。唐干周以4倍于市价的薪酬及500元红股作为激励,委以规划与总管重任。陈建是“千里马遇到伯乐”,于是用心设计、监督、筹划、制造。公司在两人的推动下,对酸枝家具革故鼎新,一改以往传统的长台、八仙台、公座椅等陈旧款式,采用西方沙发形制,创新推出酸枝木新式沙发、床椅,并搭配弹簧床垫与西式立柜等。 

  在制作过程中,陈建充分利用酸枝木的纹理和色泽,通过巧妙的雕刻与拼接,令家具呈现出独特的艺术美感。同时,他注重家具的结构与功能,确保家具在使用过程中的稳定性和舒适性。此外,他首创“映木镶作”工艺,专门从上海聘请油漆工人,用士叻油漆(虫胶漆)替代传统的打磨加蜡工艺。新产品一经面世便广受赞誉,从此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生意鼎盛。其后各家纷纷仿效,掀起了酸枝家具市场的技术革命。 

  后来唐干周将东方家私公司迁到西来初地,又开设大方家私店,专营新式酸枝家具。唐干周执掌东方、大方,唐宝川经营公泰、广盛隆,二人均为该行业执牛耳之士,被誉为酸枝家具界的“二唐”。 

  东方家私公司出售的家具,除款式新颖外,用料尤为严格,选用的是口径较大的大红酸枝。大红酸枝(学名交趾黄檀),因其生长周期长、材质稀缺、色泽红褐、质地坚硬、纹理细腻而备受青睐。其他沙发用料如弹簧、棉花、棕毛、麻色等也都是上乘选料,真正做到货真价实。随着人们对传统文化的重新认识与重视,大红酸枝家具作为传统文化的代表,其文化价值也得到了更加广泛的认可。很快,东方家私公司的制品成为行业之冠,有“东方货”的雅号。 

  唐干周之子唐韶阶也加入东方家私公司协助陈建,直至后来行业参与公私合营,东方公司改组成立永成家具店。 

  一夜春风万花开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人民政府大力扶持手工业,在恢复发展的基础上,试办生产合作组织。1956年上半年,广州先后组成木家具生产合作社(组)63个,吸纳职工3163人,全年工业总产值860.4万元。木器家具行业基本完成全行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后,开展了技术革命活动。 

  1957年,广东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恢复传统的酸枝家具出口业务。当时主要的酸枝家具生产者有公私合营的永成家具店、胜利生产合作社、天南生产合作社。永成家具店成立了义利家私出口小组,在黄沙如意坊开设工场,唐韶阶主持设计与生产管理工作,为出口公司试制出雕花台椅、咖啡桌、套几、橱柜及雕花箦等数十个新品种。产品深受中国香港、新加坡及西德等地客商喜爱,这些客商纷纷远道而来洽谈订货事宜。与此同时,胜利、天南两社由梁九、梁权等老艺人设计出产各种酸枝家具,同样深受外商欢迎,接到大批订单,为传统酸枝家具的复兴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时,一般木家具业户多以家庭手工业户为主,每户4~10人不等。生产呈现一定的季节性(上半年淡,下半年旺),固定工人甚少,在生产旺季时需雇请临时工赶货。比如来自农村的临时工,他们农闲来市候工,农忙回乡种田。1958年,义利家私出口小组并入永成家具店,继续为出口公司生产酸枝家具。 

  而胜利、天南两社合并为广州木雕家具厂,新址选在河南南村,随后规模不断扩大。该厂生产的最为著名的产品便是酸枝九龙床及配套椅几,雕工繁复,采用镂雕、高浮雕、圆雕等多种工艺手法,通体装饰云纹和龙纹,雕刻的图案形象生动。尽管1958年行业已初步实现单机机械化,木料开料已全面使用圆锯机,但酸枝家具在运用机器平木之后,工人还是要拿着锋利的宽形刀,沿着木材的表面推刮,不光滑的地方就卷成一圈圈的木屑。在一次次推刮中,工匠通过手指触摸敏感地察觉木头的平滑变化。木雕更是离不开手,因为只有手工雕刻才能令家具“活起来”。机器可以帮人减少劳动,但真正的巧妙,往往只在手心合一时方能偶得。 

  时至今日,人们对纯手工酸枝家具的追求依然炽热。广式家具原本就有兼容开放的传统,例如其纹饰中有大量的西洋纹,并且使用镶嵌工艺,将硬木和铜、岩石等融合起来。广州木雕家具厂生产的酸枝家具畅销全球,为国家创造了不少外汇。 

  对广州人而言,酸枝木是离他们生活最近,也是他们最熟悉、最喜爱的木材。不少老广家中都会有一套酸枝家具。一来广东本地也出产酸枝木,取材方便;二来酸枝家具防潮防蛀,经久耐用;再者冬暖夏凉,又有品位,特别适合广州炎热、潮湿的气候。酸枝家具越使用,色泽越鲜亮华美,变旧后只要稍加油色润泽就能焕然一新。 

  南木生花,酸枝家具饱含醇厚含蓄之美,如同务实进取的广州人一样。未来广式家具一定会赢得更大市场,成为宣扬传统文化、东西方艺术融合的珍品,成为“可以传世的家具”。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版权所有: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广州市委员会    粤ICP备05084687号-1

粤公网安备 4401040200020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