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鹅潭，是衔接珠江前、后、西航道的咽喉要塞，自古以来就是商贾云集的重要口岸。清末民初，各国洋行相继在此开辟码头、建造仓库，龙唛仓、花地仓、德士古油库便是当时油料仓储设施的代表。这些设施不仅见证了广州发展为华南地区最大物流中心的历史，也是研究广州近代港口贸易、中外经济往来的重要资料。 

　　龙唛仓是亚细亚火油公司在广州最早建设的仓库 

　　亚细亚龙唛仓旧址位于荔湾区芳村大道东新马路1号。根据档案资料记载，龙唛仓始建于1906年，是亚细亚火油公司在广州最早建设的仓库，总面积逾2000平方米，主要用于储存煤油。此外，仓库内还有一个容积2000多立方米的密盖油仓，专门用来存储润滑油、润滑脂等石油产品。广州近代仓储建筑追求大空间与实用性，率先采用了西方建筑工艺，展现出较高的建筑技术水平。龙唛仓便是典型代表，其采用大跨度钢屋架结构，建造出大型的仓储空间，成为岭南早期大跨度结构建筑的主要案例。在美学设计方面，龙唛仓的办公楼呈现出鲜明的古典主义风格，比例均衡，颇具审美价值。 

　　在龙唛仓旧址不远处，是亚细亚火油公司在广州建起的第二个仓储建筑——花地仓旧址。这里的4座巨型油库始建于1918年，油罐外壳由厚度约15毫米的钢板加上铆钉制成，其中最高的一座油罐近13米，直径最大者达20.7米，体量庞大。除了油罐之外，花地仓还留存有3座桶装油料仓库，其中1座始建于民国初年，另外2座建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现存的码头距今至少也有80年历史，原用于油船停泊和货物装卸。花地仓还保留有大量消防设备，标有“壳牌”商标的沙井盖上还装有一把防盗锁，其制造工艺曾引发专家的深入研究。由此可见，亚细亚火油公司在仓库的设计制造上，的确是费了不少心思。 

　　白鹅潭畔建仓库 只因航路四通八达水运便利 

　　龙唛仓和花地仓都是亚细亚火油公司在白鹅潭边兴建的仓储建筑。那么，亚细亚火油公司为何要在白鹅潭边盖起这两座大仓库呢？根据史料记载，1903年，英国壳牌石油和荷兰皇家石油公司联合罗特希尔德公司共同出资创办亚细亚火油公司。1906年英国壳牌石油与荷兰皇家石油公司合并为英荷壳牌石油公司，亚细亚火油公司自此成为壳牌石油公司在亚洲市场的专属销售机构。同年，亚细亚火油公司广州分公司在沙面成立。 

　　是什么吸引亚细亚火油公司来到广州的呢？我们要了解一下20世纪初广州的“煤油消费版图”。煤油是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液态燃料，沸点较低，适用于照明和做燃料。据史料记载，煤油于19世纪60年代进入广州，初期只给外国人作照明之用，十余年后才逐步向本地老百姓销售。 

　　在煤油灯出现之前，广州本地老百姓主要依靠植物油照明，这类油灯亮度有限且消耗快，必须省着用，所以有了“省油灯”的说法。相较于植物油灯，煤油灯不仅价格低一半，亮度还是植物油灯的三四倍。不过它一开始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候，老百姓还要掂量掂量，毕竟买一盏煤油灯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直到19世纪70年代，广东商人制造出了价格便宜的煤油灯，家家户户才逐步用煤油灯取代了原来的豆油灯。当时，有一份商务报告写道，各条约口岸周围相当大的区域内已经普遍使用煤油灯，每个村庄都有廉价的煤油灯。“过去天黑就停工的行业现在有许多在夜间也工作了，穷苦的读书人也能在夜间燃点煤油灯，鞋匠、磨工、裁缝和木匠，在夜间全都使用油灯。”由此可见，煤油灯在城市普及后，又逐渐渗透到周边的乡村，被广大民众广泛接受。 

　　这个市场的吸引力显然是巨大的。 

　　早在亚细亚火油公司进入广州之前，美孚石油公司（以下简称“美孚公司”）已在这里“安营扎寨”，深耕市场。美孚公司是美国石油巨子洛克菲勒家族的产业。1894年，美孚公司在香港设立分公司，业务范围覆盖中国和东南亚各地。1900年，美孚公司在沙面设立分公司，业务不仅覆盖整个珠三角，触角还伸至广西各市镇。在培育市场和开展“消费者教育”方面，美孚公司投入巨大。首先，“美孚”这个名称不是随意拟定的，它有“美丽而深孚众望”之意，可以说是雅俗共赏；为了进一步打开市场，它还推出“买一送一”的促销活动，凡买一整听（约15公斤）煤油，就送一盏煤油灯。在当时的乡村，很多人就直接将煤油灯称作“美孚灯”，可见其市场营销之成功。 

　　亚细亚火油公司一进入广州市场，就面临着美孚公司的强大竞争压力，但它也有自己的独到优势：其销售的煤油是从苏门答腊的油田里提炼出来的，相较于美孚公司需从大洋彼岸运输产品，运输成本大幅降低。同时，负责运输的油轮也是自家的产业，挣到的钱全是自家的利润。这些优势为亚细亚火油公司在广州市场上与美孚公司竞争奠定了坚实基础。 

　　油轮运载煤油抵达广州后，需要仓库存储产品，然后再销往四邻八乡。仓库的理想选址，便是沙面岛对岸的白鹅潭畔。打开地图可见，从白鹅潭西端起，珠江主航道被大坦沙一分为二，北支流经广州市区，称为前航道，南支流称为后航道。前后航道经过长洲后汇合，形成黄埔水道，经南沙、万顷沙出海。当时的商品进口多走水路，这里航道宽阔，水运便利，且与沙面岛仅一江之隔，来往十分方便。于是，亚细亚火油公司在广州站稳脚跟没多久，就在白鹅潭畔建设了一个储存油料的仓库，这个仓库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龙唛仓；后来又在大冲口建设油料存储池，也就是花地仓。两大仓库均设有办公楼，有管理人员常驻办公，亚细亚火油公司还专门配备了两艘电船，来往于货仓与沙面岛之间，交通往来相当便利。 

　　当时，看中珠江后航道之便利的外商自然不止亚细亚火油公司一家。粗略统计，晚清至民国年间，珠江后航道沿岸聚集了十多家外国洋行的码头与仓库旧址，除了龙唛仓与花地仓之外，还有位于今海珠区龙凤街的太古仓、革新路的大阪仓，位于今荔湾区芳村大道的渣甸仓、日清仓，以及位于荔湾区白鹤洞的美孚仓、德士古油库等。翻开历史地图，这些旧址串珠成链，诉说着广州近代工业发展的重要记忆。 

　　营销网络遍布周边乡村 广告打到用户家门口 

　　从19世纪70年代开始，广州及周边地区的乡民逐渐使用煤油灯。据相关数据统计，1914年，仅粤海关的煤油进口量就达到了2000万加仑，比1887年的煤油进口量增长了20多倍。与此相对应的是，亚细亚龙唛仓和花地仓建成后，又多次加建，这无疑就是市场规模逐步扩大促成的。亚细亚火油公司不仅销售煤油，也销售汽油、柴油、润滑油等产品。不过，在清末民初，煤油是其最重要的产品，其他产品统称为副产品，到了20世纪30年代后，其他产品的比重才渐渐提高。 

　　相关档案资料显示，亚细亚广州分公司的经销范围可以说是遍布三江流域：东江流域有东莞、增城、石龙、惠阳、河源等，西江流域有三水、四会、肇庆、罗定等，北江流域有清远、英德、曲江、南雄等。至于珠三角，其覆盖范围则更为广泛，佛山、陈村、大良、容奇、九江、里水等均在其经销范围内。当时，来自江西等地的外省商人，常带着一船瓷器南下广州，回程时捎上一些煤油运回本乡售卖，这已是当时普遍的经商惯例。花地仓和龙唛仓修在珠江后航道沿岸，图的就是水运便利，可借助珠江航道直达各地。 

　　亚细亚火油公司这一庞大经销网络的建立，主要依靠本地的经销商。亚细亚广州分公司设有专门的市场“侦探”。这些人消息灵通、善于联络，当地经销商主要由他们推荐。被推荐者往往是当地有名望、有产业的殷实富户，有的还是当地商会会长。普遍做法是由一个经销商代理一个县的生意，但因各经销商的实力参差不齐，实际布局也不能一概而论。 

　　经销商之下又设有遍布城乡的代销店，街角的杂货店、村口的杂货铺都可以代销煤油。依托这些如同毛细血管般的代销店，亚细亚火油公司把商业网络从繁华的城镇延伸到偏僻的农村。亚细亚龙唛仓与花地仓的码头前船来船往，油料产品从这里运往四邻八乡。 

　　有生意的地方就有竞争。亚细亚火油公司在广州与美孚公司、德士古公司展开了激烈竞争，各种商战手段层出不穷。竞争甚至波及看似平静的仓储区域。据档案资料记载，亚细亚花地仓、龙唛仓，以及美孚公司的美孚仓及德士古公司的德士古油库附近，经常出现对方“情报人员”的身影。他们奉命打探到港卸运船舶的吨位、石油产品到货情况等详细情况，及时向雇主汇报，以便制定竞争策略。三大石油公司甚至还相互收买对方工作人员充当“卧底”，从内部窃取各种商业信息。 

　　据美孚广州分公司工作人员回忆，亚细亚火油公司曾收买美孚一名仓库管理人员以获取商业情报，不料这名管理人员随即向上司报告。上司对他赞许有加，并给予物质奖励，同时授意他做虚假账目，用假情报来迷惑亚细亚火油公司。这种从内部刺探情报的手段，对三大公司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大家在场面上维持着礼节，实则心照不宣。仓库重地，亦是商战的“情报战场”，这便是珠江后航道洋行仓库区一段独特的历史细节。 

　　除了“情报战”，广告战同样激烈。做广告讲究抢占先机，在广东各地，常常是货物尚未在市面上出现，但广告已经打到用户面前了。在广东省各镇及道路边的墙壁、山石上，“点亚细亚火油”的大字广告随处可见，即便乡下村落里老房子的墙壁上，亚细亚火油公司也绘制有旗下“壳牌”火油、僧帽牌洋烛的巨幅广告，力求给四邻八乡的用户留下深刻印象。买煤油送煤油灯、火柴，乃至送年画、日历、挂画等，均是常见促销手段。其主要对手美孚公司也不甘示弱，专门组织了一支油漆大队，常年在广东城乡涂刷广告，推广美孚牌煤油等产品。到了20世纪20年代，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宣传产品的做法越来越频繁，宣传活动还常常结合当地传统节庆开展。唯有赢得消费者认可，仓库与码头才能货源不断、货如轮转，生意方能做得越好。 

　　20世纪20年代后，随着电力的逐步普及，以及广州市政与交通设施的改善，亚细亚和美孚等石油公司的销售重心逐渐转向汽油、润滑油等产品，花地仓、龙唛仓等仓库内也相应设立了专门存放这些产品的仓储设施。据档案资料记载，亚细亚等公司对广州及其周边的交通线路及车辆持有者的需求进行持续深入挖掘，建立明确的客户名单，同时与客户及潜在客户建立长期关系。同时，通过广告宣传普及自家汽油、润滑油产品的优势，开展“消费者教育”，也成为重要经营手段。 

　　2008年，龙唛仓旧址和花地仓旧址被公布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龙唛仓旧址入选第三批广东省工业遗产，现为广东石油广州培训中心。 

　　德士古油库及其销售网络 

　　龙唛仓旧址附近的芳村大道南南枝围1号，即为德士古油库旧址。德士古油库是美国德士古石油公司广州分公司在广州最早建设的仓库，初期为一座桶装油料仓库，主要储存汽油。 

　　德士古石油公司是美国摩根财团的产业。1915年，德士古石油公司的石油产品开始输入中国市场。1920年，德士古石油广州分公司在沙面成立，经销范围远超广州本地，东至福建厦门，南至海南岛，西至广西龙州，北至韶关曲江。德士古石油公司在广州建立分公司之初，以煤油为销售重点，大力推销旗下的“红星牌”和“幸福牌”煤油。“二战”结束后，汽油逐渐成为其出口华南的最大宗产品。位于白鹤洞的油库始建于1924年，最早建设的桶装油料仓建筑面积近千平方米，主要用于储存煤油。在销售方面，德士古石油公司同样通过招收经销商，再由经销商去招募代销店的模式，构建起盘根错节的销售网络，将业务拓展至周边各地。1946年，德士古石油公司在油库原址上建设4个金属油罐。20世纪80年代，拆除原有的4个金属油罐，新建18个储油罐，作为广州市石油储运公司的油库。 

　　20世纪50年代，德士古油库由当时的广州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接管，随后由广州市石油储运公司管理至今。 

　　与亚细亚龙唛仓、花地仓一样，德士古油库也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其文物本体为一座百年码头。该码头以七字形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向江面延伸，面积约120平方米，用于供油船停泊和油料装卸。如今，江畔这一座百年古码头是其旧址留下的唯一遗存。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