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90多年前，广州已能生产出质量可与欧美进口产品媲美的“五羊牌”水泥，并凭借良好的口碑畅销粤港澳，书写了一段精彩的“广州制造”前传。广东士敏土厂、西村士敏土厂就是广州最早的一批水泥制造工厂。 

　　广东士敏土厂：广东第一家官办水泥厂 

　　在广州大元帅府外墙处有一块标识牌，上书“广东士敏土厂旧址”字样。原来，孙中山先生当年便是将广东士敏土厂的办公楼作为元帅府。 

　　“士敏土”一词听上去有一点陌生，其实，它是英文单词“cement”的音译，意思是水泥。晚清时期，对大多数国人来说，水泥是不折不扣的“洋玩意儿”。据史料记载，古代罗马人已掌握水泥制造的技艺，他们将火山灰和石灰混合，制造出硬度极高的“原始水泥”，并借此建造了许多宏伟的建筑。不过，罗马人制造的水泥有个缺陷，即干得太慢。1780年，英国生产商帕克发明了一种十几分钟就能干的新式水泥，解决了这个问题。这种新式水泥在欧洲盛行了数十年，到1824年前后，才被英国人波特兰发明的水泥所取代。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清政府签订《南京条约》，中国被迫开放通商口岸，门户渐次洞开，而逐渐进入广州市场的也正是这种波特兰水泥。普通老百姓把它称作“红毛灰”或“洋灰”，官方则使用“士敏土”这一略带洋气的称呼。 

　　晚清年间，洋务运动的开展让国人渐渐认识到水泥的价值。一批新兴兵工企业、制造企业的兴办，也让这个舶来品渐渐有了市场。1889年，清代洋务运动代表人物之一、广东巨贾唐庭枢在唐山创办了“唐山士敏土厂”，生产原料全部取自广东。1904年，该工厂生产的“马牌水泥”被送往美国圣路易斯世博会参展，并夺得金奖，这是国产水泥在世界舞台上的“首秀”，表现颇为亮眼。 

　　1900年，时任两广总督李鸿章萌生了开设水泥制造厂的想法。毕竟，修建铁路、巩固国防，都需要这个“洋玩意儿”。恰巧，有位广东商人提出请求，希望集资办厂。可惜，因为集资过程一波三折，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1906年，时任两广总督岑春煊向粤海关司库周东升征集军饷，对方却置之不理。素有“官场屠夫”之称的岑春煊怒而将周东升彻查。周东升随即被革职查办，他在花县（今花都）经营的飞鼠岩灰石矿及在珠江南岸草方围的几十亩田产一并充公。飞鼠岩灰石矿一向为香港的水泥厂提供原料，矿石质地颇为优良。省里的几个大员商议后，认为不如开设一家水泥厂，原料从飞鼠岩开采，厂址就设在周东升被充公的田地里。当时市面上水泥颇为畅销，生产出来的水泥也不用愁销路，所得利润可以充作教育经费，减轻官方负担。随后，岑春煊将此事上奏朝廷，并得到了批准，广东第一家官办水泥厂的筹建便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建厂耗资百万两白银 生产过程一波三折 

　　虽说厂址定了下来，但仅靠周东升的几十亩地，要修一座水泥厂，仍是捉襟见肘。于是，岑春煊又在草方围一带买了300多亩地，用于建设厂房和办公楼。 

　　建厂造水泥，机器设备是重中之重。承接这笔订单的是德国克虏伯公司。这笔订单上，8个窑炉及相关发电、破碎、球磨、制砖设备的目录列了长长一行，金额高达39万两白银，的确是一笔大买卖，连“中间人”德国礼和洋行都赚了一大笔。 

　　赚钱的洋行不止德国礼和洋行一家，沙面兴华洋行获得了机房、炉窑、焙砖巷等工程的建设合同，另一家洋行获得了两座办公楼及工程师楼的建设合同，由澳大利亚建筑师帕内担任设计师。帕内也是早期将混凝土技术引入中国的建筑设计师之一。他以意大利风格为主调，又在排水管、百叶门窗、护栏等建筑细节上融入岭南风格，使这座建筑成为中西合璧的建筑杰作。各项建筑工程花费了一大笔开支，加上机器采购的成本，总耗资达百万两白银。 

　　1907年，厂房建成，机器运抵广州，并有两位德国工程师随行“护送”机器前来。1908年机器才安装妥当，随即准备生产水泥，牌子定为“威凤祥麟牌”。在炉子点火、机器开动后，大家才发现，花费重金买回来的机器，竟是西方早已淘汰的旧式机器，烧出来的水泥几乎都是废品。广东官方多次与德国生产商交涉，最终工厂一天勉强能生产百余桶水泥，与原定“日产五百桶”的目标相去甚远。由于广东士敏土厂是官办水泥厂，与机器供应商的交涉都得由地方大员来拍板。偏偏在谈判期间，两广总督更迭，直至清王朝覆灭，谈判未能取得实质性结果。 

　　辛亥革命后，较长一段时间时局不稳，军阀更迭频繁，主政者像走马灯一样更换。他们把新建的水泥厂当成提款机，而从国外重金请来的技术指导，也并未真心传授技术。于是，这座耗费巨资建成的水泥厂，开开停停，当其濒临绝境时，官方便将其交给商人承办，一旦经营状况好转，官方又马上收回自办，企图多捞一桶金。以这种“捞一票就算”的心态办企业，自然难有长远发展。所以，广东士敏土厂原本每日生产500桶水泥的目标，经常只能完成一小半。 

　　西村士敏土厂：陈济棠治粤时期花费三年建成 

　　20世纪20年代末，转机来了。此时正是陈济棠主政广东，广东迎来一段较为稳定的建设与发展时期，俗称“黄金八年”。彼时，广州市内马路的开辟、大小楼宇的建造乃至粤汉铁路的建设，都需要大量的水泥。由于广东士敏土厂产量有限，全省市面上的水泥，有八成是从外地或海外运来的。正决心大办省营工业的陈济棠遂筹划再办一家水泥厂，以期与洋水泥在市场上竞争。 

　　办水泥厂的事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有三个问题要解决：办厂的钱从哪儿来？向谁订购机器？选址何处？在那个年代，向银行筹资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方式。1929年7月，广东省财政厅、建设厅与广东省中央银行订立借款合约：所有经费由中央银行按照经费预算表，按时以港币来计算和支付，借款总数为1935420元港币。还款事宜待新的水泥厂投产后分期支付。水泥的市场需求量如此之大，银行对收回贷款信心十足。有了钱，就可以采购机器了。彼时西方世界正处于经济危机之中，广东官方得以货比三家、大力压价，还能采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机器，从而大大减轻资金压力。经过多方比较，最后由丹麦史密公司中标，负责提供机器设备并帮助建厂。双方约定，工厂的建设时限为22个月，实行分期支付机器款项，分别在五期内完成；所有机件一律用上等材料、由熟练工匠制成，有6个月的免费保修期。在供煤充足的条件下，按照英国的标准保证每天出产200吨煤。安装及开机时，史密公司会派出合格的工程师来协助工作。 

　　新水泥厂的筹备者一方面采购机器，另一方面着手选址。他们带着丹麦史密公司的工程师勘测了多个地方，远至英德，近至花都、芳村、南石头、西村等。他们从原料采购、产品销售的交通便利状况和机器保养是否便捷等方面反复考量，最终选址于西村。西村水陆交通便利，处于广州的下风口，又靠近市区，既便于产品销售，又可以邀请民众参观工厂以开展市场推广；同时，机器保养和维修的专门人才也比较容易找到……多种有利条件使它赢得了青睐。这一次水泥厂的筹办，不管是对专业人士的看重，还是筹资、采购机器，以及销售、市场推广等，筹办者都进行了权衡和评估，与当年岑春煊因愤懑查抄周东升的田产与矿产仓促开办水泥厂的情形截然不同，这也是两个工厂命运不同的一大原因。 

　　1932年4月，西村士敏土厂正式成立，6月初开机制造，7月正式营业，产品商标定为“五羊牌”。1933年7月，广东士敏土厂被合并入西村士敏土厂，成为其子厂，产品也贴起了“五羊牌”的标签。 

　　“五羊牌”水泥送到欧美实验室检测 

　　西村士敏土厂投产4个月后，进行了第一次生产验收，结果喜人：日产水泥220吨，比当初预想的还多了20吨，相当于1300桶。彼时，广东士敏土厂的日产量大概是300桶。两厂合计日产量达1600桶。不过，由于粤汉铁路的建设方兴未艾，再加上城建的需要，那时广东每天大概需要4000桶水泥。于是，西村士敏土厂于1936年又筹资向史密公司增购机器。1937年，工厂的日产量达700吨，折合4200余桶。此时，西村士敏土厂已发展成为中国南方最具规模的工厂，厂内除了水泥制造车间外，化验室、器材仓、内港码头、轻便轨道等设施一应俱全，可以说是一个颇为现代化的工厂。 

　　西村士敏土厂建立了较为严格的化验制度。不仅成品要化验，半成品也要化验。石泥浆每天化验三次，熟土每小时检验一次重度，水泥磨出后，每小时取样检验一次凝结拉力。水泥销售时，取样15～30公斤分三份处置：三分之一交商人保管，三分之一用于化验，三分之一封存。若商人对化验结果不满意，还可以请求按照同样的方法对封存的样品再次化验。这样严格的化验，有效保障了产品的质量，也使得“五羊牌”水泥声名鹊起。厂长与总工还专门将产品送到欧美各国的相关实验室检测，检测结果显示“水泥拉力与细度不输于舶来品”，这些检测结果进一步提升了“五羊牌”的市场美誉度。“质优价廉”向来是商品畅销的不二法门，而工厂经营者又时不时在报纸上进行宣传，再加上彼时官方大力提倡国货，因此，从1932年建成投产至1938年广州沦陷期间，广州生产的“五羊牌”水泥不但畅销粤港澳，还远销广西、湖南等地区，书写了“广州制造”的一大传奇。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水泥工业成为国防工业之一。广东、福建、广西等地的防御工程，以及粤汉铁路的维修和湘桂铁路的建造，所需产品均由西村士敏土厂供应。工厂加班加点，日夜生产。从1937年8月开始，广州遭遇日机的频繁轰炸，西村士敏土厂成为轰炸的目标之一。面对敌机空袭，全厂员工随炸随抢修，夜以继日坚持生产。1937年10月21日，员工撤离。第二天，西村士敏土厂沦于日军之手。1939年底，日本浅野士敏土株式会社占领该厂。直到1945年，工厂年产量仅三四万吨，远逊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的水平。 

　　1945年8月，日本战败投降。日军撤离前，再次对西村士敏土厂进行轰炸。厂内主要机器被悉数炸毁，化验设备与自动仪器全部被破坏，厂区一片狼藉。1946年6月，经勉力修复后，工厂再次投产，但产量已大不如前。 

　　1949年10月14日，广州解放，10月17日，广州市军管会接管该厂，将工厂改名为广州西村水泥厂。1955年，广州西村水泥厂改名为广州水泥厂。据《荔湾区志》记载，1990—1996年，该厂先后建成两台自动化程度较高、能耗低、粉尘排放量低的新窑，年产水泥100万吨。20世纪90年代末期，广州水泥厂选址花都马溪工业区，建设广州越堡水泥厂。新厂于2005年7月1日投产，位于西村的水泥厂于同年10月停产关闭。 

　　2011年，西村士敏土厂旧址大楼被登记为荔湾区文物保护单位。如今，西村士敏土厂旧址大楼已经成为广州最有“工业风”的打卡点之一，两层旧楼庄严大气，门口的石狮、米黄色的外墙及大楼门口墀台上立着的“有基勿坏”碑，都在向人们诉说着这座近百年工厂的沧桑往事与动人传奇。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