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工业历史印记】安亚制药厂与广州新药业:见证中国制药业风雨中崛起
日期:2026-08-07
1918年,三位怀揣着振兴民族工业梦想的归国学子——黄藻裳、黄準(准)、邝国珍,开启了创业的征途。他们曾远赴重洋,在美国攻读药物化学;学成之后,他们又带着满腔热血,毅然回到祖国。在美洲华侨的大力支持下,他们筹资近60万元,在广州创办了一家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制药企业——安亚制药厂。
安亚制药厂:烽烟乱世中的民族之光
兴办药厂,选址至关重要。黄藻裳、黄準、邝国珍三人深知这一点,他们四处寻觅,最终将目光投向了离博济医院不远的一德西路458号。这里地理位置优越,水陆交通便利,是药厂办公和门市营业的理想之地。
不久,一座巍峨壮观的新哥特式洋楼拔地而起。洋楼高六层,总面积2000多平方米,其“摩登”的外观在周围建筑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外立面和六角亭等建筑构件搭配相得益彰,简洁大方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奋进的气度。一色笔直的竖线条将外立面精巧地分隔成一个个窄长而细小的区间,仿佛引领着人们的视线无限延伸,给人一种强烈的“升腾感”,彰显出安亚制药厂的实力与格局。
有了坚实的“门面”,他们继续出招,精心布局:在河南石涌口购置厂房,将其打造成制药工场;在盘福路开设合群玻璃厂,生产投药瓶、安瓿等辅助材料;注册环球牌商标,计划生产化学试剂、香料、酊剂、片剂、注射针药等多元化产品;招兵买马,配备专业人员,充实团队力量。
管理方面,安亚制药厂同样井然有序。药厂设立董事会,明确职责分工:黄藻裳担任经理,负责业务经营、人事调度、财务运用等事宜;黄準、邝国珍担任技术指导,总管生产部门,负责制药工作。原材料及成品的管理也安排得有条有理,实行专人专账管理。至于门店销售,他们推行商品存销制度,设专柜收款,挑选熟练的业务员在柜台内销售,其他勤杂人员则在柜台外服务,整个销售流程顺畅有序。
通过这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操作,安亚制药厂迅速崛起,一跃成为当时广州地区在规模、资金、人才、技术、管理上均可圈可点的华资药厂,为民族工业发展注入了强劲活力。
幸运的是,安亚制药厂开业之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尾声。当时,广州的进口药品来货锐减,市场出现巨大空白。安亚制药厂凭借优质的自制药品,迅速抢占了部分英国药品的市场份额。当年发行的安亚制药厂有限公司股票,就是这座华资药厂意气风发的最好见证。可惜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关税掌握在洋人手中,军阀割据,政府乏力,外国药品如潮水般涌来,民族制药业难以长期与之抗衡。此外,外国药厂在银行贷款、洋行赊账等方面更有优势,其推销手法也是五花八门。它们的代理商——各大洋行在所有通商口岸都有分支机构,对药品宣传舍得花重金,广告满天飞。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安亚制药厂的业务在短暂辉煌后便陷入举步维艰的困境。
为了生存,安亚制药厂不得不转变经营方向:将门店改为代理推销怡默克和衣地亨两家德国名厂的化学原料药、化学试剂,以及经销派德和礼来两家美国药厂的产品。这些药厂设有专人到医院、私人诊所宣传推销药品,接到订货单后交由安亚配送。这种经销方式虽然比自己制药简单得多,也更容易赚钱,却使该厂逐渐偏离了发展民族制药工业的初衷。
1938年秋,广州沦陷,安亚大楼被日商霸占,开设了永胜洋行。安亚仓库的货物大部分被劫掠一空,河南石涌口的厂房及设备也遭到严重破坏或被抢掠。更惨痛的是,一位营业员被日伪军诬陷后惨遭杀害,其他员工被迫纷纷逃离广州,企业完全陷于停产停顿。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后,安亚制药厂的掌舵人眼见药厂破坏严重,均无心复业重整。总经理黄藻裳辞职从政,出任广东省卫生厅第三科科长。总化学师黄準返回美国发展。唯有药师邝国珍和少数员工选择留下,依靠卖些劫余物资勉强维持残局。
新中国成立后,安亚制药厂迎来新的发展机遇,也进行了相应的改造。它先是被转归轻工局管理,后来又细分到医药、化工、交运等部门管理。当时,原安亚大楼首层、夹层、二楼成为医药公司职工的办公及居住场所,三楼以上则居住着木材公司的职工。
1956年,安亚大楼在公私合营时并入广州制漆厂。从此,这家由华侨投资的药厂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段记忆。
虽然安亚制药厂的光辉历史已经落幕,但它曾为中国输送了实业报国的动力,传递了民族企业精神之火,它的故事将永远铭刻在药业史诗中,激励后人不断前行。
广州新药业:风雨兼程的崛起之路
广州新药业的发展如同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充满了曲折与辉煌,见证了中华民族从屈辱到振兴的艰辛历程。
1828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传教医生Thomas Boswell Watson(托马斯·博斯韦尔·沃森)在广州开设了一家诊所和附属药房,命名为广东大药房。Watson粤语音译为屈臣,这家药房就是屈臣氏大药房的前身,也是广州最早成立的西药房之一。当时,药房一边从英国采办酊剂、片剂及原料,一边以西药为主自制花塔饼、风湿水、花柳水、咳糖浆等多种成药。这些药品因其携带方便、疗效显著而深受民众欢迎。
然而,广州新药业的真正崛起,却伴随着中华民族的屈辱历史。鸦片战争后,清政府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外国势力纷至沓来,先后在我国各地设立教会、开设医院。他们用狡猾手段,一方面派遣传教医生借治病之机赢得病人信任后进行宗教传播;另一方面大肆推销西药和西医以牟取巨额利润。西药(也称新药),因其多为特效药,对症下药,用法简便、见效快,逐渐受到患者青睐。外国势力在宣传上也下足了功夫,借助广州城乡水陆交通便捷的优势,他们在各种公共场所大量张贴西药广告,并派出大量推销员频繁活动。在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西药得以大量抢占中国市场,对传统的中医中药构成严峻挑战。这一历史变迁,不仅反映了外国势力对中国的经济侵略,也展现了西药在中国市场逐渐崛起的过程。
在西药“攻城拔寨”之际,外资医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医院为民众提供了先进的医疗服务,客观上也为中国培养了一批新式医学人才。此后,广州开业的西医院数量逐渐增加,西药的使用也越来越广泛,进一步促进了西医在中国的传播和发展。
面对外国资本的大举涌入,有志华人并未坐以待毙。6名博济医院的医生每人出资100元,委托广州旅美归侨罗开泰于1882年创办了中国第一家华商西药房——泰安大药房,店址最初设在仁济路怡和街,后扩迁至十七甫,屋顶建有一座花塔作为商标。药房经销进口西药,同时自制花塔饼、癣药水、罗氏补血汁等成药,与洋人药房展开激烈竞争。随后,由华人开设、经销西药的药房相继涌现,包括1890年的广安西药房、1906年的必得胜药房、1912年的老威药房等。在华人药房中,以四邑籍(江门系)、东莞系尤为亮眼。四邑籍华侨得风气之先,最初开设的泰安、中兴、仁信、积臣、祥安、永华、活伦等药房中,80%都是四邑籍;东莞系则以仁寿、中英、中国药房为代表。至抗战胜利初期,四邑籍、东莞系的药房已发展到200多家,达到最高峰。
新式医院、西药房的大量出现,导致市场竞争异常激烈。药商为扩大销路,不惜花费重金进行宣传。据陆顺天在《广州市制药业》中的记载:“早期的药商,多应时致富。较具规模后,不惜重资,扩大宣传,以巩固既得的销场。他们在报纸刊物上,长期大登广告,有时报纸的一整版仅仅登载一种新出的成药,标新立异,五花八门。他们登所谓‘病者’来函,‘医生’证明或‘病者’照片,借以证明其药效,用广招徕。通衢大道,码头车站,各种车船甚至三家村、土地庙、厕所墙角,都成为此辈的宣传场所,抬头侧目都是卖药广告。”那时市场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市场的巨大需求,也促进了制药企业的蓬勃兴起。一方面,黄宝善药厂、何济公等一批拥有市场竞争力的民族制药厂应运而生。这些药厂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艰难成长并逐渐崭露头角,为广州新药业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推动了民族制药工业的进步。另一方面,梁培基、刘禄衡、唐拾义、弥翮云等西医师,既开业行医,又监制发冷丸、止咳丸、哮喘丸等一些丸类新成药,深受市场欢迎,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也发展成为专门生产成药的制药厂商。
不过,广州新药业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广州沦陷后,制药业完全被日本厂商垄断,我国中成药和西药遭受严重摧残。历史悠久的陈李济厂被焚,其他被劫掠和被占用者不计其数,只有少数药厂迁入后方勉强维持生产,其他无资本或无法内迁的厂家,只得变卖资产后进入日本药厂沦为工人。而伴随日本侵略军的刺刀,日本制药业不仅垄断了整个沦陷区市场,也渗透到抗战的大后方。
抗战胜利后,破坏严重的广州制药业力图恢复元气。无奈由于制药成本高、美制药物充斥市场,本土药厂难以与之竞争。加之通货膨胀,工业资本朝不保夕。于是,许多药厂纷纷走上炒买炒卖的投机之路,但这种行为往往风险巨大。例如,当时号称肺病特效药的链霉素,一个疗程要分4期注射,每期注射20针,每针售价港币50元,一个疗程就要港币4000元。当时广州药商争相囤积这种药,有时每支卖至港币70元,后来外国货大批运抵,每支迅速跌至港币5元,不少药商因此破产。
新中国成立后,广州新药业开启崭新篇章。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广州制药企业历经数次深化改革与战略重组,不仅实现了技术革新与产业升级,还逐步构建起独具地方特色的制药产业体系,为保障人民健康、提升医疗水平做出了重要贡献。其中的佼佼者广药集团,作为广州新药业的代表企业,已发展成为拥有强大实力和竞争力的产业集团,现有大南药、大健康、大商业、大医疗四大业务板块,旗下共有成员企业30多家,连续4年上榜《财富》世界500强。
时光荏苒,纵观安亚制药厂、广州新药业的发展历程,无不深深地烙印着民族精神的印记。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无数仁人志士怀揣振兴民族工业之志,投身制药行业。从洋人药房的涌入到华人药房的崛起,从外国药品的倾销到民族制药业的兴起,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新生,广州新药业经历了无数风雨和变迁,也谱写了辉煌篇章。如今,广州新药业已发展成为一个拥有强大实力和竞争力的产业体系,它不仅继续守护着人类的健康事业,还积极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为推动中国制药业的国际化进程贡献广州力量,彰显广州担当。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