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位于三江交汇之地，河道密布且相互交错，内河航运历来十分繁忙。民国之前，广州及周边航线多被官府或地方权贵垄断。直到民国时期取消航线垄断，加上受一战爆发影响，这种局面才被打破，航运业逐渐呈现出蓬勃发展之势。 

　　在这种背景下，粤海（航运）公司正式成立。这家公司历经四十余年风雨，不仅逐渐在航运业站稳脚跟，更在时代浪潮中积累了深厚实力：它曾勇斗封建势力的“老航商”，硬扛过外国资本的疯狂压榨，又在抗日战争的烽火里艰难求存。四十余年里，粤海（航运）公司见证了广东航运业蹒跚发展历程。　 

　　实业救国当公办粤海公司 

　　粤海公司的成立，离不开一众创业先驱。他们始终坚守举办航运的初心，在实践中探索积累经验，在广东航运史上留下了鲜明的个人印记。 

　　梁墨缘是公司创始人之一，广东顺德人。年轻时，他曾在三水的一家布店当学徒。当时，他的老板和当地商人看好航运业，计划联手创办航业联商公司。梁墨缘平时干活勤快、头脑灵活，颇受老板的赏识，因此被指派负责公司筹备和招股的工作。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从此他将踏入航运业，一生伴随着船只在江上浮沉，见证中国近代航运业的发展历程。 

　　梁墨缘当上航业联商公司经理后，开始招揽人才、置办船只，准备大干一场。可惜当时航道艰困，广州到清远的北江航段水位较浅，大型轮渡无法航行。因此在秋冬季节，他们不得不改用设备笨重、效率低下的汽轮，勉强维持客货运输业务，虽保基本运营，却再难谋取大量利润。 

　　为进一步发展，梁墨缘一直想改革新船，但航业联商公司的其他高层却固守旧有规则，认为依靠汽轮足以维持现状，且运输货物无须依赖他人，因此不愿意进行改革。 

　　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梁墨缘在两年后离开了航业联商公司，开始另寻航运新出路。1917年底，梁墨缘东奔西走多日，得知广州协同和机器厂制造出柴油内燃机，便兴致勃勃地前往参观，由此意外遇到志同道合、能够一起奋斗终身的同伴。 

　　这个人就是薛广森，他也是广东顺德人，曾在香港的船坞当学徒，学得一身精湛的机械本事，后来回到顺德，在缫丝厂担任机器总管。不久后，他得到当地富商赏识，携手合伙创办了顺成隆机器厂，在厂里干了七八年，积攒了一定资本后，选择离开，开启自主创业之路。 

　　后来，薛广森与同样擅长机械技术的陈拔廷、陈沛霖合作，在富商何渭文的资金支持下，取“协力同心，和衷共济”之意，共同创办了协同和机器厂，自此走上创业救民、实业报国的道路。 

　　这几人都是技术能手，喜欢科研，也研制出不少深受民众欢迎的新机器。有一次，他们看中了当时在市场上很火爆的柴油内燃机，就多次想着自主研发生产，可惜一直苦于没有门道深入了解这款机器。 

　　直到1913年，一艘英国亚细亚柴油公司的油轮来了，恰好停靠在大涌口附近进行检修。得知油轮装备了一台内燃柴油机，薛广森等人惊喜万分，利用检修机器的机会，在船上华人轮机长的帮助下，悄悄地将发动机拆解带回工厂。经过数月的深入研究、细致分解并绘图，他们获得了完整的技术资料，此后利用多年自学的机械知识，经过一年多夜以继日的努力，最终成功制造出我国第一台国产柴油发动机。 

　　研发柴油机本是好事，但薛广森却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先进的机器根本无法销售。广州的航运公司老板认为，现有的蒸汽锅炉运行良好，没有必要花费巨资进行技术升级，况且这种新发明的洋玩意儿刚面世，谁能保证它一定可靠呢？ 

　　柴油机销量不好，那生产出来有何用？就在此时，梁墨缘恰好前来拜访，双方交流后一拍即合，决定合资创办粤海公司。 

　　力破封建勇斗老航商 

　　1918年，粤海公司在广州仁济路的一座小楼内成立，初衷是自给自足：既能自行装配新船开拓航运市场，又能承销协同和机器厂的机器，还能赚取其他行业的运输费，实在是一举多得。 

　　亚细亚公司闻讯后，派人找到粤海公司，给予每吨柴油仅30元的特别优惠价格，并承诺供应至满足需求为止，于是双方迅速签订供油合同。 

　　那时候的粤海公司沉浸在刚成立的欢喜中，以为这是双方各取所需，却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外国资本布下的局，等他们意识到这是个阴谋时，却为时已晚了。 

　　粤海公司成立后，以极低的价格购买了10艘其他船商因损坏而放弃的船只，由薛广森负责精心修复和翻新，并安装先进的柴油内燃机，让船只焕然一新。 

　　与同期其他航运公司相比，粤海公司的船只不仅利用率高、航行速度快，运营成本更是远低于使用蒸汽锅炉的航运公司。例如，在广州至清远的航道之间往返一次，使用煤炭的机动船需要120银圆，而使用柴油内燃机的船只仅需30银圆。因此粤海公司业务迅速发展，不到两年时间，便凭借10艘新式的柴油内燃机船，成为当时航运界不可忽视的新兴力量。也因为赚得太多，粤海公司遭到老航商的嫉妒，他们称这些船只为“十大害”。 

　　为了争夺市场份额，老航商拉拢当地航政局，禁止粤海公司的船只停靠码头，迫使它们只能在河中心抛锚，依靠小艇接送乘客和货物。尽管这种方式极为不便，但粤海公司的船速快且便宜，因此乘客数量依然众多，这让老航商气得直跺脚。 

　　一计不成，老航商又联手降低票价，从八折降至五折，并通过各种促销手段吸引顾客，例如买票赠送礼品等。但他们没有想到，粤海公司实力雄厚，背后有米机、丝庄、银庄等股东的强力支持，经济基础依然坚实，能够稳固市场地位。 

　　最终老航商遭受重大损失，他们对粤海公司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称霸航运。让老航商意外的是，粤海公司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邀请他们查看公司账簿，这终于让他们心悦诚服。最终他们选择携手合作，更换柴油内燃机、采用新式船舶，联手解决码头和载货问题，推动了广东内河航运的发展。 

　　粤海公司趁势扩大招股，船只数量增至50多艘，航线覆盖珠江三角洲水网，成为华南地区航运业的佼佼者。为避免树大招风，粤海公司仅保留10艘船只，其余船只皆以不同公司的名义运营，各公司之间实际上相互投资、协同经营，以此规避大量运行方面的风险。 

　　与外国资本艰难智斗 

　　就在粤海公司发展得风生水起时，外国资本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1925年，当粤海公司打败老航商，整合航运扩大实力时，亚细亚公司突然宣布要单方面终止供油合同。 

　　当年是亚细亚公司主动要求合作，双方签订供油合同，所以粤海公司才有底气，纵使油价逐年上涨，也能一边与封建老航商争斗，一边研制生产新型柴油内燃机，大力推动粤桂两省使用柴油机，借此成为华南地区的龙头老大。可谁能想到，正处于迅猛发展的紧要关头，亚细亚公司竟然毁约，将柴油价格从每吨30银圆猛涨至80银圆，涨幅高达167%。 

　　粤海公司自然不愿任人宰割，转而向外国的美孚和德士古两家公司寻求供应，却发现这两家公司竟然与亚细亚公司沆瀣一气，早已签订了秘密合作协议，要联合起来压榨他们。 

　　粤海公司终于得知了真相，亚细亚公司当初看似扶持，实则是为了攫取更多的超额利润，而他们多年的艰苦经营，只是为外国资本铺路，这让他们感到既痛苦又愤怒，只能哀叹自己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粤海公司无奈接受宰割，高价购买外国柴油，成本已经与当年使用汽轮差不多，几乎每趟航运都是白干，他们愈发不甘心，想要摆脱外国资本的掌控。 

　　不甘认输的粤海公司经过多方沟通，另寻得其他小型柴油企业合作，又暗中代理并使用孔士洋行的机油，并且成立新的公司永源行来遮掩，再以船只维修不使用柴油为由，这才成功地瞒天过海，稍稍减轻了亚细亚公司的盘剥。 

　　但亚细亚公司最终还是得知了真相，甚至直接以关税等手段施压，强行切断粤海公司与其他外国柴油企业的合作。在发现加价的强硬手段难以奏效时，他们又一边以合同条款相威胁，一边转而采取降价的柔和策略来重新争取市场。 

　　在亚细亚公司的软硬兼施下，粤海公司没有办法明面上撕毁合同，只能在暗中较劲进行价格拉扯，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但心里都清楚双方的立场。经过数轮斗争和遭遇重大挫折后，粤海公司对外国资本的本质有了深刻认识，意识到尽管公司拥有机器和船只，但关键的柴油资源却掌握在他人手中，这样公司的命运也只能受制于人。 

　　内河新式航运的兴起和发展，虽然得益于航运业界自身的努力，但若脱离外国资本提供的柴油，便无法持续。然而，依赖外国柴油资源有着致命的局限：企业只能在外国资本的控制下求生存，不能与之竞争，更不能损害其利益。因此，航运业若想真正发展，就必须摆脱对外国资本的依赖，否则只能长期依附于人，毫无出路可言。 

　　正当粤海公司在挣扎求存之际，抗日战争的烽火席卷华夏大地，公司也遭遇了重大劫难。 

　　公私合营再起航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粤海公司在外国资本的打压下，又遇上战火纷飞，很快连维持现状都变得困难。1938年10月，在日军长达14个月的连续轰炸后，广州沦陷。 

　　在广州沦陷前夕，粤海公司连续遭到重创：有10多艘船只逃往西江和北江，后来被国民党军队征用，最终失去踪迹；还有一些船只支援抗战，而后也下落不明。此后，梁墨缘带着剩下的10多艘船，前往南海西樵山一带避难。随着战火的蔓延，为防船只落入日军之手，梁墨缘痛心决定：亲手将自家船只凿穿沉于江底。这一壮举，彰显了其爱国情怀和民族大义。 

　　日伪统治时期，珠江上能航行的船只寥寥无几，粤海公司的船只几乎全部毁坏，梁墨缘等人四散逃难，剩下的几艘船也无法维持船员的生活。直到抗日战争结束，梁墨缘等人历经艰辛返回广东，回到当年沉船之地，费尽心力捞起并维修凿沉的船只。他们的不懈努力，最终使粤海公司得以重建。 

　　与此同时，亚细亚公司也恢复了运营，但他们却选择在香港囤积油品，并要求粤海公司在广州付款后，自行前往香港提货。但粤海公司此时已耗尽积蓄，无力承担此风险，双方陷入僵局。 

　　无奈之下，粤海公司只能以国产的松香渣作为替代品，还用蓖麻油和菜油代替机油，以此维持了一段时间的运营。可惜在新中国成立前夕，公司的两艘船又在顺德大坝被李及兰匪军焚毁，再次遭受重创，濒临绝境。 

　　幸运的是，在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帮助下，粤海公司将仅剩的船只隐藏在澳门，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将它们带回广州继续航行。新中国成立后，政府积极恢复民生经济，粤海公司得到政府大力扶持，开始改进船机，逐渐实现柴油自给自足。 

　　1954年11月，随着公私合营的实施，粤海公司的船只开始统一使用国产柴油，并且供应充足，从此彻底摆脱了柴油短缺的困境。粤海公司在内河航运领域发展数十年，直到此时才真正用上自己国家生产的柴油。 

　　遥想多年前，粤海公司历经外国公司的垄断和刁难，终在新中国成立后迎来转机。三大外国公司被驱逐，其油库换上“中国石油公司”的新招牌，各种捐税、航线霸占、码头垄断等现象成为历史。 

　　粤海公司的发展是中国民族企业在逆境中顽强拼搏、不断壮大的缩影。也正是这些磨难，锻造了中国企业的坚韧品格和顽强生命力，使其生生不息、屡创辉煌。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