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丨广州工业历史印记】广州市第一象牙雕刻生产合作社:以匠心传承广州牙雕工艺
日期:2026-10-23
广州,这座承载千年商都辉煌的城市,其象牙雕刻艺术历史悠久,以精湛的镂空与透雕技法享誉全球,是广州重要的文化名片。谈到广州的象牙雕刻,离不开广州市第一象牙雕刻生产合作社。
历史悠久的牙雕街
明朝年间,广州珠江岸边逐渐形成一条象牙商贸街,这里汇聚了众多牙雕匠人,他们携带刻刀、胸怀匠心,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用双手创造出一件件精美的象牙手工艺品。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州逐渐发展成为全国重要的象牙雕刻产区和出口基地,享有“香珠犀象如山,花鸟如海”的美誉,这里生产制作的牙雕艺术品沿着海上丝绸之路畅销世界各地。
1793年,英王乔治三世特使马戛尔尼一行抵达广州,广州象牙雕刻工艺品之美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撼,特使的秘书巴洛在其《中国之旅》一书中写下这样的语句:“看来似乎最优美、最完美无瑕的顶峰,就是象牙雕刻。”
20世纪30年代,广州牙雕业持续发展,在大新街一带有120多家店铺制作和销售牙雕工艺品,从业人员达到2700余人。1938年,日军入侵广州后,广州牙雕业受到致命打击,众多牙雕艺人被迫流散,有的迁往香港,有的则远走他乡,寻求新的生计。
历经风雨,迎来新生
1950年,正值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面临重新整合与发展的历史使命。为有效促进广州象牙雕刻行业有序发展与资源整合,时任广东省政府主席兼广州市市长的叶剑英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指示:“一定要把象牙雕刻这种工艺品组织和恢复起来。”随后,市政府牵头组织成立广州市象牙输出联营社,这一举措得到广泛响应,共有34家经营牙雕产品的店号积极加入。
1954年,随着国家整体经济政策的调整与深化,政府对包括象牙雕刻业在内的各行各业开始逐步推行社会主义改造。这一历史性变革,不仅为象牙雕刻业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也对其传统的经营模式与技艺传承提出了新的挑战与要求,广州象牙雕刻行业开始进入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1955年2月,政府经过精心筹备和多次组织调研,深入了解行业现状,广泛听取手工艺人的意见与建议后,经中共广州市中区委员会和广州市手工业局批准,广州市第一象牙雕刻生产合作社正式成立。
合作社不仅将分散的个体手工艺人组织起来,形成规模效应,提高生产效率,还积极引入现代管理理念和技术手段,使传统工艺在保留精髓的基础上焕发新生。全体成员齐心协力,采取一系列有力措施,保护和传承这一宝贵的文化遗产,同时推动其适应新时代的需求。
传承技艺,稳步发展
起初,有些街坊并不知道这个合作社是做什么的,后来一说“可以做象牙球”,大家就都了解了。早在明代,象牙球就被称为“鬼功球”,之所以叫“鬼功”,是因为其制作过程复杂、技艺高超,几乎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由此可见,“鬼功”蕴含了人们对这种超凡技艺的敬畏与赞叹。
象牙球的独到之处,在于它用一块完整的象牙料,巧妙地镂空成层层相套的球体。每一层球体都薄如蛋壳,却又坚韧耐用,层层相套,灵活转动,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玄机与奥秘。在制作过程中,匠人们需要根据象牙料的形状、纹理等特点进行精心设计,他们运用精湛的镂空技法,逐层雕刻,每一刀都凝聚着心血与汗水,每一层雕刻都需要细致入微的操作,稍有不慎就可能破坏整体结构,前功尽弃。因此,这一过程不仅考验匠人的技艺水平,更考验他们的耐心与毅力。制作完成的象牙球,每层球体薄如蛋壳,镂空雕花,精巧剔透,转动灵活。早在1915年,翁昭和梁雄两位师傅制作的25层象牙球就参加了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太平洋万国巴拿马博览会,并荣获优秀奖。
广州牙雕的另一代表作品是象牙船,它的制作过程也很复杂。匠人要先按牙料大小设计并雕好船身造型,再从船身自下而上逐层进行立体设计,完成船身设计后,匠人才开始烦琐的雕刻工作。根据船身自下而上逐层的立体设计,雕刻出每层所需的构件,这些构件包括船舷、甲板、船舱、亭台楼阁等,每一处细节都需要精心雕琢,以确保其形态逼真、结构稳固。在雕刻过程中,匠人会运用多种雕刻技法,如浮雕、镂雕、圆雕等,以展现象牙船的丰富层次和立体感。这些牙船如微缩版古代豪华游船,船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美绝伦,门窗开合自如,船上人物栩栩如生,他们或站或坐,或行或止,生动展现了游船的热闹场景。整艘象牙船气势雄伟,令人叹为观止,尽显中国传统工艺美术的深厚底蕴与无穷魅力。
合作社会聚了当时广州象牙雕刻界的众多精英,翁昭、翁荣标、郭康、白满、李定宁等名师都是合作社的骨干成员。有人曾发出赞叹:“这里的老师傅,真可称为神匠师。”这无疑是对广州牙雕师傅卓越而奇巧的艺术劳动的尊崇和赞美。
勤学苦练,精益求精
合作社成立后,鼓励在合作社社员家属中发展学徒,同时动员那些因各种因素流散在社会上的艺人重新归队,共同参与牙雕艺术的传承与创新。政府还积极倡导并安排有技艺专长的师傅收徒传艺,为技艺传承提供有力保障,确保牙雕艺术精髓能够得到延续。为了激励师傅积极投身收徒传艺工作,政府还特意设立了收徒津贴费。这一政策的出台,极大地调动了师傅传授技艺的积极性,也为新学徒的培养奠定了更为坚实的经济基础。
学习广州象牙雕刻技艺历来被视为一项既光荣又艰巨的任务。首先要从基础做起,学徒们要掌握包括选材、设计、雕刻、打磨、抛光在内的一整套工艺流程。选材是基础中的基础,要求能准确识别象牙的质地、纹理,挑选出最适合雕刻的材料。可以用作牙雕的象牙主要有三种——非洲象牙、亚洲象牙和猛犸象牙。在探讨象牙雕刻的材料来源时,学徒们往往会产生一个误解:我国地处亚洲,制作牙雕肯定是亚洲象牙用得最多。其实恰恰相反,亚洲象牙用得较少。从原料供应来看,亚洲象的数量相对较少,且它们的生理特征决定了只有雄性亚洲象才长有象牙,这一自然限制导致亚洲象牙的供应极为有限。从材质特性而言,亚洲象牙与非洲象牙之间存在显著差异。亚洲象牙不仅尺寸较小,而且硬度也相对较低。这种物理特性的差异,使得亚洲象牙在加工过程中更容易受到损伤,同时在完成雕刻后也更容易出现发黄、变色等老化现象,从而影响了作品的观赏价值和收藏价值。因此在实际制作过程中,匠人们使用亚洲象牙并不多。
值得一提的是,广州地区因其独特的气候条件,在象牙保存方面展现出得天独厚的优势:岭南温暖湿润的气候,特别有利于象牙保存。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象牙不易发生脆裂,从而为艺人们提供了更广阔的创作空间,他们得以利用这一优势,制作出许多精美绝伦的钻镂、透雕作品。此外,广州的匠人们还可以将象牙片切割得薄如纸张,这一技艺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到了设计阶段,则需要学徒具备扎实的美术基础和敏锐的艺术感知力,能够将心中所想转化为具体的图案和造型。之后进入真正的雕刻过程,则是对学徒技艺与耐心的双重考验,象牙质地坚硬且细腻,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因此,学徒们需要在长期实践中不断积累经验,逐渐掌握力度与技巧的平衡。一件精美的象牙雕刻作品,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来打磨完成,在这个过程中,学徒们需要忍受长时间的孤独与疲惫,不断在失败中寻找成功的线索,将每一次的挫折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此外,合作社还对传统学徒制进行了有益改革。在过去,牙雕技艺的学习往往需要长达5年的时间,这不仅对学徒的耐心和毅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牙雕技艺的传承。为了加快技艺传承速度,政府决定将学习时间由过去的5年缩短为3年。这一改革不仅缩短了学徒的学习周期,也使他们能够在更短的时间内掌握必要的技艺,从而更快地投入到牙雕手工业生产中。
政府还废除了过去不准女子学艺的旧行规,这一举措不仅体现了社会对女性权益的尊重与保护,也为牙雕手工业注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随着女性艺人的加入,牙雕艺术的创作风格更加多元化,作品也呈现出更为丰富的情感色彩。
在政府积极引导和大力支持下,牙雕手工业的生产人数和经营业务迅速增长,合作社的匠人们不仅技艺日益精进,还不断创新和研发出新的牙雕产品,满足市场日益多样化的需求。同时,随着牙雕技艺的广泛传播和普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和喜爱这一传统艺术,为牙雕手工业的持续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开拓创新,不断前行
经过一系列努力,1956年4月,有100多人加入第一象牙生产合作社。1956年6月,由广州市人民政府出面,将恒昌、福源、复兴等13家私营象牙商号组成公私合营福源象牙工艺美术联合厂。1958年,该厂又吸收了广兴祥、正隆、福兴3家商号。
广州市第一象牙雕刻生产合作社就是大新象牙工艺厂的前身。1958年,广州市第一象牙雕刻生产合作社升级为地方国营工厂,并在时任广东省省长陈郁提议下,以大新路命名,改称广州市大新象牙工艺厂。
广州历来很重视牙雕业,为推动牙雕行业的规模化、产业化发展,在大新路和天平架两地都提供了厂房用地,为牙雕艺人创造了良好的工作环境和生产条件。大新象牙工艺厂自成立之初,便秉持开放包容的态度,致力于打造一个技艺交流的平台,几乎所有著名的牙雕艺人都会聚在这里。大师们深知,技艺的传承不应是封闭的,而应是开放的、共享的,他们奉行“不求名,不求利,讲奉献”的价值观,非常乐意公开自己的技艺,悉心指导学徒,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不仅培养了一大批技艺高超的年轻牙雕艺人,更为广州牙雕艺术的繁荣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大新象牙工艺厂从20世纪50年代末起,经常举办劳动竞赛和技术攻关比赛,促进了工具改进、效率提高和牙雕新品种的出现。比如,有师傅觉得传统象牙船的外貌一成不变,需要创新,于是不断钻研,尝试用龙凤、麒麟、孔雀做船的载体,结果大受欢迎。
工厂内部还经常在业余时间举办美术培训班,这些培训班不仅涵盖了牙雕技艺的基础知识和技能,同时还引入了现代美术理论和审美观念,极大地拓宽了青年工人的视野。难能可贵的是,大新象牙工艺厂不仅注重内部培训,还积极创造条件,鼓励匠人们走出厂门,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学习和探索。匠人们被送往全国各地参观学习其他地区的优秀牙雕作品和工艺技巧。这种开放包容、博采众长的学习理念,不仅提升了青年工人的技艺水平,更促进了牙雕技艺的多元化发展,大新象牙工艺厂也有了广州牙雕“黄埔军校”的美称。
1958年7月,中国牙雕史上第一次南北两大流派的技艺大交流拉开帷幕。来自南方的广府牙雕与来自北方的京派牙雕,在技艺风格、表现手法等方面都有着显著的差异,但正是这些差异为双方的交流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广阔的空间。南北两派的牙雕艺人相互学习、相互借鉴,不仅促进了技艺的融合与创新,更提升了各自的艺术境界。
广州牙雕业在20世纪80年代末达到鼎盛。1986—1988年,广州大新象牙工艺厂成为年创汇超过100万美元的广州十大企业之一,天工牌象牙雕刻在轻工业部优秀出口产品评比中获得金质奖,产品占据全国牙雕行业半壁江山。广州牙雕行业也涌现出一批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如李定宁、潘楚钜、张民辉等。李定宁擅长人物雕刻,尤其是精工仕女的雕刻。在他的作品中,每一位仕女都仿佛被赋予了灵魂,无论是发丝的轻柔飘逸,还是衣袂的随风摆动,都刻画得细腻入微、生动传神;潘楚钜有“船王”之称,他制作的象牙龙凤船精美绝伦,每一艘都精雕细镂,龙凤呈祥的图案栩栩如生,镶嵌工艺更是巧夺天工,将象牙的天然美感与匠人的精湛技艺完美融合;张民辉擅于创新,将现代美学、西洋雕塑与民族传统工艺理念融会贯通,创造出既具有时代感又不失民族特色的艺术作品,其作品往往突破传统框架,以新颖的视角和表现手法,赋予传统雕刻以新的内涵。
随着时代的发展,广州象牙雕刻技艺也面临着新的挑战与机遇。一方面,全球野生动物保护意识持续增强,象牙贸易受到严格限制,这让传统象牙雕刻行业发生了巨大变化;另一方面,科技进步也为象牙雕刻技艺的创新发展提供了可能,如数字化设计、激光雕刻等新技术的应用,为这一传统技艺注入了新的活力。因此,现在学习广州象牙雕刻技艺,不仅要掌握传统技艺的精髓,更要具备开放心态和创新思维,以适应不断变化的市场需求和社会环境。
2020年,大新象牙厂改制为广州市大新文化创意发展有限公司,作为广州轻工工贸集团有限公司旗下的文化创意领军企业,以“传承发展岭南文化,引领时尚出新出彩”为使命,继续深入挖掘岭南文化的独特魅力,推出更多品质上乘、紧跟消费者需求的产品和服务。
时至今日,广州牙雕技艺,这一承载深厚文化底蕴与历史积淀的传统工艺,仍在不断传承与发展。走进牙雕工作坊和博物馆,一件件巧夺天工的牙雕作品映入眼帘,不仅展示出匠人无与伦比的技艺水平,更蕴含着他们对传统技艺的敬意与对艺术的勇敢追求。正是这份对技艺的执着追求与对艺术的无限热爱,让广州牙雕工艺得以经久不衰,在现代社会继续绽放独特光彩。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