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工业历史印记】从化炼铁厂:明清广东冶铁业的一颗明珠
日期:2026-06-29
在古代社会,冶铁业的兴衰向来是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经济发展水平的关键指标。明清时期,岭南地区尤其是广东的冶铁业呈现出蓬勃之势,先进的冶铁技术使得铁制农具和手工业工具广泛普及,极大地提升了农业生产效率,也为其他手工业的繁荣奠定了基础。
其中,广州从化炼铁厂声名远扬,成为广东对外贸易的重要支柱产业。从税收层面来看,冶铁产业在当时的财政收入中占据显著份额。但随着时代的变迁,诸多复杂因素交织,从化炼铁厂虽曾缔造辉煌,却也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湮没,掩藏在时代烟尘里。
明清粤地冶铁风云
在明代,一幅宏大的矿业版图徐徐展开,全国有246个县拥有铁矿。其中,广东独占29个,比例达11.8%,仅次于福建的30个,位居全国第二。清代雍正年间(1723一1735年),广东的铁矿产地增加至45个县,矿业格局持续拓展。
彼时,这些产铁县热闹非凡,民营炼铁炉星罗棋布。史料记载,潮州、惠州、梅州三地,民营冶铁炉多达43处。南海县的西樵等地也不甘落后,炉场火光冲天。清雍正年间,全省冶铁炉猛增至150多处,规模相当可观。
在广东云浮罗定市分界镇金田村罗镜河上游,有一处明代大塘基炼铁炉旧址。该炼铁炉呈椭圆形,坐南向北,东西相距3.4米,高2.7米,炉墙自炉口向下收缩。炉墙构造精巧,内壁分三层,内层用耐火沙与盐坭混合涂抹,中层夯土筑成,外层红砖砌就,结构坚实。炉体南面有一个进风口,炉后约10米处有一平台,用以堆放铁矿砂与木炭,便于入炉炒炼;炉前是一片“大单墙”,用于浇铸生铁板。
其他各县的炼铁炉,形制大小同样气势不凡。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对炼铁炉有细致入微的描述:“炉之状如瓶,其口上出,口广丈许,底厚三丈五尺,崇半之;身厚二尺有奇,以灰沙盐醋筑之,巨藤夹之,铁力木支之,又凭山崖以为固。炉后有口,口外有一土墙,墙有门二扇,高五六尺,广四尺,以四人持门,一合一开,以通风势,共三口皆镶水石。水石产东安大绛山。”为保障这些炼铁炉的运转,当地集聚了大量工匠。明崇祯年间(1628一1644年),南海县的炼铁炉工就有“三五千矣”,龙川、海丰、河源等县的炉工数量更是惊人,达“几及万人”。至清乾隆九年(1744年),广州、惠州、韶关、肇庆四府的炉工规模已“不下数十万人”。
从中国近现代历史来看,广东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钢铁强省,可为何在明代至清前期,这里却一度成为“南国铁都”?自汉武帝(公元前156一前87年)采纳桑弘羊谏言,推行盐铁官营专卖,禁止民间私自冶铁与煮盐后,这一政策一直延续到明朝初年。明太祖朱元璋执政后期,全国十三个官营铁冶所弊病丛生:矿工时常怠工,甚至破坏炼铁炉场,有的人干脆逃亡,致使全国铁产量持续下滑,铁器供需缺口不断扩大。无奈之下,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朱元璋决定废除十三个官营铁冶所,允许民间采矿冶铁,只需按规定纳税:“令民得自采炼,而岁输课程,每三十分取其二。
此政策一出,官营铁冶所(包括广东的阳山铁冶所)纷纷关闭,民营冶铁业迎来空前发展机遇。民营冶铁与官营冶铁大不相同,无论是经营者还是炉工,在缴纳税赋后,能自由安排生产,生产积极性高涨,铁产量因此成倍增长。在各个县,民营冶铁炉随处可见,一个县有好几处甚至十几处。
清初,朝廷内部对明代民营冶铁政策争论不休。到了雍正年间(1723一1735年),两广总督孔毓珣提出“招商开采,抽收课饷”的建议,得到鄂尔达、马尔泰等朝廷重臣的支持。于是,明代开放采矿的政策得以延续,民营冶铁业继续蓬勃发展,直接推动广东的铁矿产地从29个县增加到45个县,冶铁炉数量增至150多处。
“淘铁客”的故事
从化铁矿的开采史,始于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吕田北部。在从化铁矿开采的历程中,“淘铁客”们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怀揣着对铁的渴望与热情,在银山肚的山间安营扎寨,凭借当地丰富的森林资源,架起炼铁炉,就地冶铁。
淘铁客的到来,极大地推动了当地手工业的发展。据《从化县志》记载,明代时,铁器加工业已成为从化手工业中最为重要的门类之一。彼时,流溪河边开设有11个集市,铁器加工与酿造、砖瓦烧制、石灰烧制、陶器制作等手工业并行发展、盛极一时。
在此过程中,淘铁客们不断地探索和尝试。他们在矿洞周围搭建起简易的工棚,利用简陋的工具进行开采。流传在小杉村一带的传说便见证了这份艰险:有一天,一群矿工像往常一样去小杉村进洞采矿。他们深人矿洞,不断地挖掘着。突然,矿洞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矿洞塌陷了。所有矿工皆被埋在洞里,无一幸免。事后,人们在洞口找到了他们进洞时放在外面的草帽,一共108顶。这个传说在小杉村一带流传开来,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反映了当时铁矿开采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
从现存矿山遗址的地形来看,其三面陡峭如刀劈斧凿,只有一面比较开阔,这便是当初矿洞口的位置。洞壁上仍有石块塌落的痕迹,却没有发现支撑物的痕迹。许多矿洞都是直进直出,也有的分出岔道,但都没有矿工通道和工作面之分。由此可以推断,古时的矿工们只是简单地不断向内掘进,风险之高可想而知。
冶铁过程也充满艰辛与挑战。这些冶铁炉大都是设在产铁矿山或附近,“每山起炉,少则五六座,多则一二十座”。冶铁炉的修筑方法,与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的记载高度契合。该书记载了冶铁炉的修造和冶炼方法:“凡铁分生、熟,出炉未炒则生,既炒则熟。生、熟相和,炼成则钢。凡铁炉用盐做造,和泥砌成。其炉多傍山穴为之,或用巨木匡围,塑造盐泥,穷月之力不容造次。盐泥有罅,尽弃全功。凡铁一炉载土二千余斤,或用硬木柴,或用煤炭,或用木炭,南北各从利便。扇炉风箱必用四人、六人带拽。土化成铁之后,从炉腰孔流出。炉孔先用泥塞。每旦昼六时,一时出铁一坨。既出即叉泥塞,鼓风再熔。”在冶铁的过程中,淘铁客们需要不断地将铁矿石投入炉中,控制火候,让铁水在炉中翻滚。他们还要时刻关注炉内的情况,全力确保铁的产量和质量。
从化铁矿的开采经历了多个阶段。据《从化县志》记载,在明朝初期,从化的铁矿开采尚处起步阶段,矿洞的开采规模和技术水平都相对有限。时移世易,矿洞的开采规模逐渐扩大。明朝中期,从化的铁矿开采进入快速发展阶段。矿洞的分布也集中在一些特定区域,这些区域的矿洞数量较多、规模较大,逐步形成了相对完整的采矿体系。
随着矿洞的发展,矿洞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由相对简单,只有一个洞口和一条通道,到后来逐渐复杂,出现了一些分支和岔道,不仅增加了矿工的逃生通道,也提高了矿洞的开采效率。
明至清前期,由于矿砂优质、炼铁技术高超,广东所炼之铁,铁质名列全国首位。明人唐顺之记述:“生铁出广东、福建,火熔则化,如金银铜锡之流走,今人鼓铸以为锅鼎之类是也。出自广者精,出自福者粗,故售广铁则加价,福铁则减价。”明代医药家李时珍也称广东所炼之铁质量精良:“铁皆矿土炼成。秦、晋、淮、楚、湖南、闽、广,诸山中皆产铁,以广为良。”应该说,广东铁之所以能在全国范围内脱颖而出,与当地独特的地理环境和丰富的资源密不可分。从化的铁矿开采更是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从化炼铁厂对当地经济发展也是功不可没。炼铁厂的发展催生了铁制品生产的蓬勃局面。这些铁制品广泛应用于农业、手工业等领域,带动了当地农业和手工业的发展。例如,铁制农具的使用极大提升了农业生产效率,使农业迈向新的发展阶段。
与此同时,采矿和冶炼产业的兴盛,也让当地商业呈现出一片繁荣。之景。流溪河畔开设的集市为铁制品的交易提供了交易平台,促进了当地商品流通。此外,炼铁厂的生产活动吸引了大量的劳动力和资金,促使当地基础设施建设不断完善。
矿洞的发展与变迁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彼一时,此一时”,从化铁矿的开采时断时续。在此过程中,淘铁客之间,以及淘铁客与官府之间,不时爆发冲突。
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农历十一月,矿工李亚元聚众3万余人起事,事涉广州、韶关、惠州三府,历时6年才被明王朝镇压下去。隆庆三年(1569年),矿工万尚钦、唐亚六、张廷光等再度起事,围攻县城,但未能攻下。
清顺治年间,由于炉工屡次聚众起事,忍无可忍的知县孙绳最终奏请朝廷撤销铁炉、遣散炉工。不过孙绳的奏章并没有彻底熄灭从化炼铁的炉火。康熙十一年(1672年)和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商人伦有五、张日升先后经抚院批准,领开采牌照,分别在吕田大水桥、古田采矿炼铁,每年交饷银53两,开采的铁矿石由龙门水路运出,直到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才奉抚院之命停产。
咸丰四年(1854年),实力雄厚的广州同生公司涉足从化铁矿,开设矿场。在这一过程中,从化铁矿的开采技术不断进步,冶铁工艺逐渐成熟,不仅带动了当地手工业的发展,更让从化“淘铁热”成为推动周边地区冶铸业繁盛的重要力量。明清时期流传的“苏州样,广州匠”,以及佛山“佛山之冶遍天下”之名,背后都离不开从化铁矿的支撑,为广州、佛山等地的冶铸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从化铁矿的历史,是一部饱含奋斗与兴衰的传奇。如今,曾经的炼铁厂已不复存在,昔日的炼铁场地已被现代建筑覆盖,但其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段过往,更是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传承。那些淘铁客们无畏艰难、勇于开拓的身影,在岁月中越发清晰。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