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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朱义盛金饰:广州首饰产业的传奇

日期:2026-07-07     

  近代广州,单说“朱义盛”,纵使后面不加“首饰店”三个字,人们彼此都能明白所指的是镀金首饰。朱义盛生产的镀金首饰工艺精湛,其光泽与真金相似度高,再加上出奇的营销手段,堪称当时手工业界的一大传奇。 

  首家店铺入驻状元坊 

  金银器是中国古代传统手工业的重要门类,根据目前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广州地区体系化的金银器工业可追溯至南越国时期(公元前203——公元前111年),历史悠久。自清代康熙开海禁,以及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设立粤海关、实行“一口通商”政策以来,广州经济迅速发展、商贸繁荣,金银器皿手工业也焕发生机。19世纪初,南海人朱义盛在广州府下辖的佛山镇快子路开了一家镀金首饰店,名号为“朱义盛”,由此开启朱义盛金饰的传奇之路。 

  这间店铺因生意不佳,被一个商人邓相承顶下来,并迁址到广州状元坊,铺位坐落于状元坊西头第十间,又有“朱义盛第十间”之称。朱义盛生产的镀金首饰,外貌与真金近乎无差别,不大精通其中门道的人,难辨其真假,而且它十分耐久、不易掉色,于是便有“朱义盛冇变色”(粤语“冇”即没有之意)的社会评价。这样高质量的“假货”自然拥有巨大的市场。邓相作为广州府南海县乡绅地主,家业殷实、产业雄厚。他采用稳扎稳打的方法经营朱义盛,年年获利;邓相去世后,其妻沿用他的方法继续经营,依旧赚得盆满钵盈。 

  《广州文史·第十九辑》的《广州朱义盛金饰业》一文中,记载了朱义盛镀金的独特工艺:“它是用汞齐法着色,和电镀有所不同,是一种干式镀金法。其制作过程,先用纯铜做成各种首饰样款,如戒指、耳环、髻插、金镯等等。把铜胚(坯)处理纯净后,涂上金汞齐(水银和金混合液),然后再加热,以析出其中的汞(水银),使金留存于铜胚表面。这种干式镀金产品,其色泽非常耐久。”“汞齐镀金,在原理上没有多大奥妙之处,但其分量、手续与成色,需要从实践中找得其奥妙之处并且不断改良。这是朱义盛的镀金技工们经过多年实践取得的成就。在19世纪前,能够用这种镀金方法,制成适应当时市场需求的产品,确是难能可贵的手工工艺。以低微的成本,造出与价值高昂的真金首饰一样的镀金产品,畅销各地,在当时来说不是简单的事。可朱义盛的设备却又非常简单,只建立‘炒金’(把汞齐在铜胚着上了金色后,加热来析出铜胚上的汞的工序术语)炉一座。炉子很简单,是一座高约五六米,边长不满一米的方形烟囱式样的炉子,炉脚下开一小炉门,放一个炭炉在里面。‘炒金’师傅就坐在这个炭炉上面,拿长柄小镬放汞齐、铜胚在镬里,加热使水银蒸发,铜胚即出现金黄色。这烟囱的作用,主要是回收那挥发出去的水银,在烟囱里装置有左右不相对的木板格层多格,使‘炒金’的蒸气上升,冷却后,便跌回到格层木板上,这就是回收的水银了。‘炒金’炉子可建在地面,也可建在天台。无须大量的基建资金。成本极低,利润极大。就每一两黄金计,假定时值一百元,即可制出戒指六七百只,每只售出时值五角计,可得三百余元。其中作媒介用的水银,虽用量比黄金多七八倍,但可以收回七八成,合铜胚成本共计也不过三四十元,毛利达一倍以上。” 

  朱义盛的镀金生产具备显著的成本优势,其炒金炉安放便利,无须投入大量基建资金,使用的原料也唾手可得。佛山三水一带盛产水银,当地农民们没有其他销路,只能拿到朱义盛这里售卖,虽然被压价,但好歹能够成交。黄金收购更是一笔大生意,朱义盛在金价下跌的时候大量收购黄金,只留一部分做镀金的原料,其他都囤积起来,等到黄金升值时又高价卖出,获利丰厚。至于铜坯,朱义盛不雇佣工人,而是找专门以制铜坯为生的个体户承接。如此一来,朱义盛完全不需要考虑工场、管理等事宜,只要原料送达,付清款项,完成加工流程后,再拿到铺面售卖即可。整个经营团队规模不大,只需最基本的技工师傅,加上视营业情况增减的司柜、售货、伙头、打什等杂役,最多30人,就可以做数万元生意。 

  六家店铺各出奇招扩销路 

  眼见朱义盛首饰走俏,不少人都打起了算盘。先是某黎姓商人从朱义盛其中一房儿子那里承顶了“朱义盛”的名号,在状元坊西头第八间开店,称作“朱义盛第八间”。黎某年岁大,其子又是“二世祖”(粤语俗语,指纨绔子弟),店务全由掌柜鲁子秋料理。鲁子秋深知朱义盛镀金首饰的前途,巧用心计让自己成为店铺老板,在他的苦心经营下,“朱义盛第八间”门市生意逐渐兴旺。 

  后来,佛山商人钟妙真看中状元坊云集顾绣戏服、狮裙、檀香扇、鹅毛扇、神香、饼印等著名手工产品的商机,打算在此开店做生意。恰逢一名邓姓工人因被鲁子秋无故开除怀恨在心,该工人怂恿钟妙真经营朱义盛金饰业,还替他找到朱义盛的长子,以白银四百两的价格承顶“朱义盛”招牌。钟妙真随即在状元坊西头第七间开业。按此前两家店以铺位序列命名的惯例,钟妙真这家店本应该叫作“朱义盛第七间”然而他以招牌承顶于朱义盛长子为由,取名为“朱义盛第一间”。 

  这一来,在状元坊西头,原本利润丰厚的“朱义盛第八间”的生意被“朱义盛第一间”抢走了不少,老板鲁子秋不甘心,便以钟妙真的店不应在同一街使用同一字号为理由,向官府提起诉讼。面对诉讼,钟妙真以鲁子秋也是别姓经营朱义盛,且自己有朱家长子的招牌出让证件予以回击。他深谙做生意“大鱼吃小鱼”的生存之道,重金聘请当时的著名律师黄汝章来打官司,果然胜诉。胜诉后,钟妙真紧抓这次机会为新店开张做宣传,购置大批烟花在门前燃放,吸引大批群众观看,烟花燃放的最后一套放出有讽刺用意的两句联语:“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其中,“八”字和“耻”字写得特别粗大,使人们见到后,即省悟到第八间不知廉耻、自取其辱。经此一事,不仅“朱义盛第一间”的生意风生水起,“朱义盛第八间”也自此不敢再寻衅滋事,各家安心经营,这种稳定的经营局面持续了数十年。 

  又过了一段时间,“朱义盛第十间”老板邓相的弟弟邓少云从南洋回国,他深知朱义盛镀金首饰本少利厚且闻名海外,也决定投资开店。然而此时朱家后代已没有招牌可出让,邓少云就借其兄长的招牌,以“朱义盛第十一间”的名号开业。后来他嫌自己的第十一间在状元坊街心,位置相较其他店铺处于劣势,便又在“朱义盛第一间”左邻再开设一间支店,命名为“朱义盛第十一间支店”。鲁子秋见这家支店位于状元坊西头优势位置,又紧邻“朱义盛第一间”,深感忧虑,便设法在其左邻再设一家分店,即“朱义盛第八间分店”。 

  于是状元坊一条街里,就有六家朱义盛,不知情者或许会认为朱义盛有很多儿子,或者他家的分店遍布各地,但其实就这六家店,还没有一家是真正姓朱的。 

  六家朱义盛店铺都标榜自己才是始创店,它们把招牌泡在鱼塘里使其腐烂,待合适的时候再取出洗净挂起,营造出年代久远、残旧老招牌的效果。这一做法成功骗得国内外一些人的信任,甚至还有外国游客将其视为古董拍照留念。“朱义盛第八间”招牌写着“本铺自太祖于顺治八年开张,已有二百余年”;“朱义盛第一间”则写着“本铺始创至今已三百余年”。据钟妙真儿子钟汉铃回忆:其父20世纪初承顶招牌的让授人是朱义盛的大儿子,当时已有70岁了。如此算来的确有百年多历史,但因为第八间写着两百余年,钟妙真故意多写了一百年来展示自己更加“老字号”,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追捧。 

  比拼老字号的竞争力还不够,各朱义盛店铺还自创离奇神话,为自己经营打造噱头。“朱义盛第八间”的鲁子秋特地到南洋购买了一只特大的海龟养在店内,大肆宣扬老龟有圣灵,能预示吉凶;1933年“双十节”提灯巡行时,又叫店员抬着镶满本店镀金首饰的大龟纸灯巡行,纸灯光耀夺目,取得了极好的宣传效果,为“朱义盛第八间”招揽了不少生意。其他店铺见此情形,纷纷效仿,养起了孔雀、鳄鱼、老虎等“活招牌”,可谓无奇不有。 

  首饰品牌家喻户晓 

  六家店铺虽整天上演商战风云,但他们所经营镀金首饰的样式、种类、质量却是相同的,为了区分彼此,也为了让自己的顾客认清“唛头”(商标)购买,几家店都注册了商标,并印在门前或包装纸等显眼位置,“第十间”为狮子牌,“第八间”为大龟牌,“第十一间”为麒麟牌,“第一间”为飞龙牌。 

  朱义盛各家店铺的老板对员工都极为严苛,员工稍有不慎,轻则被责骂,重则被辞退。因此员工起早贪黑、十分谨慎,但即便如此,也难免出现疏漏的地方。例如,店内每日收入大量铜坯,难免混入一些不符合要求的,但因无法逐件排查,炒金师傅又是整批制作,于是就出现了次货。为了避免被老板发觉,员工们联手“瞒天过海”——先自己承担次货费用,让铜坯工重新加工,把次货修正成正品后再售卖,填补上次货费用。等到某种首饰畅销时,铜坯工就会联合起来少交铜坯进而导致门市缺货,店方催货时,铜坯工再以赶制为由拉高价格,于是此前重新加工次货的损失也补偿回来了。老板们严苛的管理,特别是“朱义盛第八间”的鲁子秋,还用木牌刻条规强迫员工执行,让朱义盛的出品在质和量上均得到保障,成就“霸业之基”。 

  对于做生意,老板们也异常上心,每天都要去铺面巡视,抓几个不合他期望的店员敲打一番,每月“打牙祭”(农历每月初二和十六两日加菜)的时候,又谆谆教导员工,让他们以极好的态度对待客户,争取更多生意。 

  朱义盛的炒金老师傅们个个技艺傍身,熟练掌握镀金制作的奥妙,但离开了朱义盛的招牌,也难以在行业内立足。所以这些老师傅们不是为这家朱义盛店铺工作,就是为那家工作。曾经还有与朱义盛类似的首饰产业叫作“长寿里货”,这是德星路长寿市场出产的首饰的统称。其工艺是采用电镀法着金再加“黄金水”浸渍,成本更低,价格也更便宜,可惜耐用性不强,与朱义盛的相比就非常被动。有人建议长寿里货也采用干式镀金法,这个主意虽好,但无奈长寿里货只能按照原来的价格出售,无法承担成本,此事便没了下文。 

  朱义盛镀金首饰品牌在群众心中的地位有多牢固?曾经有人将长寿里货包上朱义盛包装纸,冒充朱义盛产品向乡邻出售,此事被发现后,数十乡镇不仅自发缉拿这些冒牌商贩,还将其定以假冒罪,依照当地“乡法”对其施行游街示众的惩罚。百姓对冒牌朱义盛的产品深恶痛绝,不等朱义盛出手处理,客户就自发行动化解了危机。 

  清朝中叶至清末时期,官员和西藏僧侣的服饰均采用朱义盛镀金纽扣。贫穷人家的妇女也往往佩戴朱义盛家的首饰装点门面,尤其在出嫁之时,总会购买足量的朱义盛镀金首饰佩戴,避免到夫家下花轿时因身无华丽装束而被公婆众族、街坊邻居“睇小”(粤语,看不起的意思)。即便是富裕人家,也需要朱义盛的产品,当时社会治安混乱,抢劫、偷盗行为猖狂,富裕人家便把朱义盛镀金首饰放在家中箱柜里,而将真金等值钱物品转移他处,以免遭劫时损失严重;嫁女亦然,旧时习俗为夜间用花轿迎新娘,极易受到半路打劫,因此富裕人家会提前暗中将真金送至夫家,再让新娘佩戴镀金首饰上花轿。 

  朱义盛的品牌影响力不断扩大,前来广州购买镀金首饰的人们,往往直奔状元坊专门找朱义盛首饰。后来发展到全国乃至海外都闻其名,成为远近闻名的镀金首饰标杆。彼时,大家只需说“朱义盛”三个字,彼此都知道说的是镀金首饰——“朱义盛”一词俨然成为当时镀金首饰的代名词。 

  20世纪50年代,随着国民经济的发展,朱义盛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然而在广州街坊市头,在老一辈广州人口中,依旧有“猪耳绳假嘢”(粤语,粤语“朱义盛”与“猪耳绳”发音相近,"假野”意为假货)、“猪耳绳——唔甩色”(粤语,“唔甩色”意为不掉色)的俗语,久而久之,“朱义盛”成为假货的代名词。近代广州这一手工业的传奇,慢慢转变为流传在岭南地区的语言文化符号,继续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中。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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