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工业历史印记】陈联泰机器厂、均和安机器厂:见证南粤机器工业敢为人先的开拓之路
日期:2026-07-08
如今的广州豆栏上街,专营服装生意的店铺一户紧挨着一户,承载着历史气息的深棕色门牌上印刻着“广州十三行”的字样。就是在这样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中国近代机器工业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最终结出了累累硕果。要想探寻这颗种子来源何处?又如何生长?要从一个人说起——陈澹浦。1837年,陈澹浦为谋生路,带着家人来到了广州十三行。从一家做铜纽扣、缝衣针、修小玩意儿的手工作坊,到在中国近代机器工业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陈联泰机器厂、均和安机器厂,陈澹浦及其后人接续不停,为南粤大地点燃了“广州造”的星火。
研制首台机器缫丝机
出生在广州府南海县的陈澹浦自小就对机器感兴趣。1837年,陈澹浦在广州十三行豆栏上街开设“联泰号”作坊,工人就是陈澹浦自己,还有他的次子陈濂川、六子陈桃川等。作坊主要做缝衣针、纽扣,卖五金,也接金属器具修理的活儿。
彼时,西方资本主义迅速发展。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伴随列强武力侵略而来的是经济掠夺,大量外商涌入广州,十三行前来往商船众多,难免会出现机器故障,需要及时就近修理,陈氏父子因此获得了许多登船修机器的机会。起初,他们在外轮机师的协助下工作,时间一长,也逐渐积累起修理、安装轮船机器的经验。
渐渐地,联泰号在机械修理、制造方面的业务不断扩大,因此也添置了更多的辅助工具。比如,他们早在19世纪50年代就自行仿制出木制脚踏车床,实现了船舶机器修理技术的重要突破。车床是制造及修理一切机器的机器,也被称作“工作母机”,是工业近代化的重要标志。车床的应用标志着联泰号突破传统手工业技术局限,步入近代机械生产阶段。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就有继昌隆缫丝厂的创始人陈启沅。1872年,同为南海县人的陈启沅从越南回国,带回来一套旧轮船机器,其中就有轮船的动力部分——蒸汽机。陈启沅想将这套旧轮船机器改造为缫丝机器。
据《岭南科学技术史》记载,当时广东地区丝织业极为兴盛,然而广大工场使用的缫丝工具还是手工缫丝机。作为一种较为原始的手摇车,这种缫丝机制作出的丝质量比较差,不仅粗细不一,丝色也不够干净清晰,逐渐跟不上行业发展趋势,在海外市场显出颓势。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陈启沅创办了继昌隆缫丝厂,决心使用机器缫丝。他根据自己在国外的见闻,绘制了蒸汽缫丝设备的图纸。听闻广州十三行有个联泰号,手艺精湛,修理制作的机器精良无比,他便带着图纸找到了陈澹浦。
19世纪后期,江河上航行的船只大多为蒸汽轮船,其动力来自燃烧煤炭加水后产生的蒸汽。因此,陈澹浦对外国生产的蒸汽机很是熟悉。但和修理相比,改造新机器的难度显然更大。即便如此,陈氏父子仍凭着决心与勇气,接下了这个项目。
陈启沅负责技术指导,陈氏父子负责改造安装,在双方的通力合作下,八九个月后,一套全新的缫丝机器安装完毕。据陈启沅后人陈作海记述,陈启沅亲自操作调试:他开动蒸汽机,将其调整到规定的转速,转动主轴,逐台接入缫丝机,就这样,一百台缫丝机全部运转起来,轮子转动的轰隆声和蒸汽机喷出蒸汽的嘶嘶声一起响起来。继昌隆缫丝厂也由此成为真正采用机器生产、具有近代意义的新式工厂。
对继昌隆而言,新式机器“出丝精美,行销于欧美两洲,价值之高,倍于从前,遂获厚利”。不仅如此,缫丝效率也大大提高了。陈启沅在《蚕桑谱》中提道:“若照西法开解,每工人一名只可管丝口十条。新法所缫之丝,照
法开解,每工人一名,可管丝口六十条。上等之妇可管至百口。”有了成功的范例,珠三角地区的缫丝从业者紧跟其后,开始改用机器缫丝。
而对联泰号而言,经此项目的锻炼,陈澹浦的手工机械工场在技术上和设备上都有了提升,机器运转的轰隆声将联泰号的影响力推至一个全新的高度,订购缫丝机器的订单纷至沓来。
据《地方史志与广州城市发展研究》记载,1876年陈澹浦逝世,次子陈濂川继承家业。因业务日增,厂址从豆栏上街迁往几百米外的十八甫,由一家手工机械工场发展成为广州首家由民间资本创办的近代机器工厂,并更名为陈联泰机器厂,翻开了广东地区民族资本机械制造业的崭新一页。
后来,陈联泰机器厂不断发展,原有厂房已无法满足发展需要。陈濂川在南关天字码头附近设立规模较大的东栈工场,工人近百名;在河南地区(今海珠区)设立南栈工场,有泥坞两座,工人数十名。
研制蒸汽轮船打破外国拖轮垄断局面
蒸汽机的发明与改良不仅改变了丝织业,还改变了造船业与航运业。千百年来,船依靠水流、风力和人力行于水上,蒸汽机改变了动力方式,提高了行船速度。列强入侵后,往来于中国内河的外国蒸汽轮船冲击着中国的传统航运业。
陈联泰机器厂的掌舵者陈濂川有感于此,决心造出蒸汽船。为了提升机器厂的机械制造水平,陈濂川送儿子陈子卿前往福建马尾船厂学习。这家创建于1866年的造船厂时称福建船政,是中国近代第一家专业造船厂,为当时东亚地区之最。陈子卿于1882年学成归来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与父亲一同研制蒸汽船。两年后,第一艘由国内民营工厂生产的蒸汽轮船“江波号”研制成功。在此之前,中国自主建造的第一艘蒸汽轮船“黄鹄号”已于1865年研制成功。1862年,在曾国藩的支持下,安庆内军械所着手研制蒸汽轮船,小火轮首次下水试航时,“行驶迟钝,不甚得法”。曾国藩对此有些失望,但一如既往强调:“此项工作仍需进行。”很快,设计人员找出了问题所在,两个月后,这艘蒸汽轮船终于试航成功,成为“黄鹄号”的雏形。
在没有官方力量支持的情况下,陈联泰机器厂作为一家民营企业,不仅成功研制出蒸汽轮船,而且所耗时间与官方企业相近,其机器制造水平之先进与研制者钻研之苦心可见一斑。
那么这艘轮船的质量如何呢?陈澹浦曾孙陈滚滚在《陈联泰与均和安机器厂的概况》一文中描述:“最先试装一艘七(英)寸汽缸的小火轮船,落水试航良好”“船体轻便,适合内河航行”。
在“江波号”大获成功后,“江汉号”“江明号”“江永号”“江电号”“江飞号”“江利号”“江天号”蒸汽轮船相继亮相。这些船一部分由航商订购,另一部分租给航商用于拖带渡船。从此,珠江之上出现了国产拖船的身影,外国蒸汽机拖轮垄断珠江航运业的局面一去不返。
1899年,陈联泰机器厂生产出“江苏号”轮船,这艘船汽缸更大、马力足、排水量大,速度快还省煤,降低成本的同时还提高了运输效率,比起国外的一般轮船还要更胜一筹。
据《广州市志》记载,这9艘蒸汽轮船是广东民营工厂最早建造成功的蒸汽小轮,为广东造船史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推动国产蒸汽轮船改进
在造出蒸汽轮船后,陈子卿的脚步并未停下。当初,他在陈联泰机器厂主持修造的船都是尖底的。据《岭南科学技术史》描述,这种尖底船吃水深、稳定性强,便于乘风破浪,在水深之处航行便捷,可一到稍浅一些的水域,优势便不复存在。
如何进一步提升船只的交通便利性,成了萦绕在陈子卿心头的难题,而为这一次飞跃提供支持的便是均和安机器厂。均和安机器厂由陈澹浦第六子陈桃川于1886年创办。陈桃川早年师从广东机器局总办温子绍,学习轮机制造技术,深受器重。据陈家后人回忆,陈桃川因与陈濂川父子在店务上不合,且考虑到自身发展,于是另立门户。均和安机器厂创办初期,厂址设在广州十三行晋源街,后来随着业务扩大,迁至河南洲头咀,有厂房、泥坞,增添部分设备,工人学徒百余人。
据陈子卿之侄陈允耀回忆,陈桃川十分欣赏陈子卿的经历,让陈子卿任均和总管,专门负责设计和制造轮船机器。陈子卿以航行于西江的英国新造“西南”号尾明轮为样式,潜心钻研。陈允耀回忆称,均和安机器厂为此“付出很大的金钱,消耗了不少物质而成功了”。1896年,经过多次试验,陈子卿终于制造出船底平、吃水浅的尾明轮。
所谓尾明轮,是相对于腰明轮而言的,前者是将动力轮放置在船尾,后者是将动力轮放置在左右舷之外。尾明轮相较于腰明轮行驶更加平稳,因在浅水里也航行自如,均和安机器厂制造的新船一经问世便广受好评。
之后,在陈子卿的主持下,均和安机器厂陆续生产出均利、兴利、樵西等多艘轮船。陈允耀在《我忆均和安机器厂》中回忆:自陈联泰、均和及均和安制造轮船诸式发动机出世后,内河轮船公司或航商前来订购发动机者日益增多。广东东江、西江、北江沿线,以及南海、中山、顺德各地的轮船拖渡,甚至广西、上海的航商也来订购,“均和安大有应接不暇之势”。
以先进制造与多元经营引领南粤机器工业发展
造船只是均和安众多业务中的一项。据《广东省志》记载,20世纪初,广州均和安机器厂开始仿制从国外输入的碾米机和煤气机等机械样机,其中煤气机的仿制成功标志着中国内燃机工业的诞生。
据陈允耀回忆,其叔祖陈桃川和伯父陈子卿对于机器生产始终抱持有极大的热情与毅力。在刚开始试制碾米机时,陈桃川得知广州东安成从南洋买进了一台碾米机,就想办法联系对方,多次前去参观机器,获知了碾米机的构造、用途、性能等信息。他曾坦言“自忖仿造是有信心的”,于是从南洋买来一部煤气发动碾米机,仔细研究并仿制,屡败屡战,从不气馁,终于在众人精诚合作之下成功制造出碾米机,性能比外国的同类产品更为精良。
1937年,《大众机械》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名为《均和安机器厂》的文章提到:广州河南地区,大大小小的机器厂密集地聚在一起,均和安就是其中较为先进和完善的工厂之一,营业部、绘图设计部、木工部、铸造部、机械工作部、校勘装配部和电机部等部门一应俱全,显示出工厂运转的有序与机器制造水平的高超。
文章还介绍了各部门的特点:绘图设计部位于工厂二楼,面朝东南,温暖宜人,光线明亮;木工部装配了新式的刨锯机器;铸造部面积很大,里面有铸生铁炉两座,每周开炉一次,每次可以熔铁6800多公斤;机械部有各种新式机械四五十台;校勘装配部负责试验自制的机械和帮客户修理机械;电机部则供给全厂的电灯和电动机,还负责修理各种电器工程。柴油发动机、煤气发动机、蒸汽发动机是主要产品,抽水机、榨蔗机等应用于生活各方面的产品也不少。
据陈允耀忆述,均和安自1902年起至1938年,都以制造和修理碾米机具、轮船发动机、各式柴油机及各类电机设备为主营业务。这30多年间,广东内河航行的300艘轮船,半数以上的机器均经过均和安修理,不少还是均和安制造。陈桃川曾说:“均和安制造出的大小机器以及修理装配,各种原件、配件,都是自己制造的,有一时期曲轴一项,还要向外国购入,但后来也能自制了。
陈联泰和均和安两家机器厂的发展带动了岭南机器工业的勃兴。《岭南科学技术史》记载,自1898年起,广东内港小轮业蓬勃兴起,除原来陈联泰与均和安两家造船厂以外,又出现了几家轮船制造厂。据粤海关记载,次年“本省忽兴船厂七家,建造小火轮”,广州一带除原有的拖轮外,新投入行驶的华商小轮百艘以上。1900年,华商新增轮船七八十艘,多为“省城制造之船”。此外,机器修理厂、碾米机器厂等都兴起开办扩大之潮。
机器工业的发展也吸引了许多人前来学技艺、谋出路。1937年出版的 《广州之工业》记载,截至1937年,出自陈桃川门下的学徒超过了三千人,其中就包括中国第一家柴油机厂——协同和机器厂的创始人陈拔廷。该厂于1966年更名为广州柴油机厂。《地方史志与广州城市发展研究》称,到20世纪初,粤人学技术、研究机器蔚然成风,各行业均有组织机器学术研究团体,从而促进了机器行业的发展。
1906年,陈联泰机器厂因其打破外商垄断珠江航运的局面,牵涉工程事务,遭内外势力合谋陷害,被停工查封,后继经营乏力,逐渐没落。均和安机器厂则在1938年日军入侵广州之时停业,陈桃川也避居回乡。为近代南粤机器工业辉煌篇章留下浓墨重彩的两家机器厂就这样消失了,但其可贵的精神化作点点星火,继续照亮后世工业发展之路。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