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市黄埔区长洲岛，有一座花岗岩砌筑的古老船坞。这座船坞是1851年由苏格兰人约翰·柯拜在原有泥船坞基础上动工改建而成，整体呈花岗石质地，被称为柯拜船坞。 

　　溯源：一口通商时代下船舶修理需求旺盛 

　　船坞是指修造船用的坞式建筑物。在船坞内修船，大概要经历以下流程：当一艘船要修理的时候，工人们先把坞门拖走，之后让江水流到船坞来，等江水灌满后再把船拖进船坞;随后再关闭坞门、抽水，当水位慢慢地下降到整个船体暴露出来时就可以开展维修工作。在早期的木帆船时代，船坞都是用简陋的泥巴建造的，柯拜船坞的建成，让中国近代有了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石船坞。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广州成为中国对外贸易最重要的港口。外商船舶要进入广州，必须先在澳门检验无违禁物品后领取牌照，然后进泊黄埔卸炮开舱，再用驳船将货物转运入城。经过远航颠簸的洋船，需要进行修理、保养和补给，然后再运货离去。 

　　因此，黄埔的木帆船修造业也相应发展起来。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洋船可以直驶到黄埔办理报关手续，小型泥船坞逐渐成形。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黄埔为外商船舶唯一停泊口。所有来华洋船都集中在黄埔修理。 

　　为了改变与中国长期的贸易逆差，19世纪前期，英国人向中国大量输入鸦片牟取暴利。白银大量外流之下，清廷不得不多次下令查禁鸦片，但禁令没有明显效果。烟贩们甚至将堆囤鸦片的趸船长期停泊在黄埔。在清廷采取了严厉的禁烟措施以后，他们才将鸦片趸船撤到珠江口的外伶仃岛附近洋面。这些来华的船只，先在伶仃洋卸下毒品，然后进泊黄埔做其他买卖和修理船舶。 

　　这时黄埔的泥船坞业务非常繁忙，有的坞主已拥有几个船坞。道光十六年（1836年）初，第一艘来粤的英国轮船渣甸号驶抵黄埔。此后，来华的轮船逐年增加，黄埔泥船坞的工匠开始接触火轮船。鸦片战争前后，他们已积累了修理明轮蒸汽船，以及船上铁架、锅炉和引擎等部件的经验。道光二十年至二十二年（1840——1842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国侵略者用武力打开了中国的大门，战后签订的《南京条约》实际上已使鸦片贸易“合法化”。随着鸦片和外国工业产品的汹涌侵入，来华外国商船激增，至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抵黄埔的洋船已有300艘左右。 

　　建成：历时四年修建，承接国际一流船只修船业务 

　　在此期间，大英轮船公司开辟了中英航线。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大英轮船公司的铁壳轮船玛丽·伍德夫人号到达黄埔，将英国到东亚的航程时间大幅缩短。在木帆船时代，欧洲到中国的航期一般要四五个月。有了轮船以后，缩短为大约50天。这时，船舶进坞修理的周期已对轮船公司的利润产生较大影响。 

　　于是，大英轮船公司的代表对黄埔泥船坞的业主提出：若要他们来光顾，修船工作必须由他们自己派人来监修。在亚洲的其他地方，欧洲船舶的修理大多由船方派人负责。接着，该公司派遣了苏格兰人约翰·柯拜到黄埔现场负责监修工作。 

　　柯拜到黄埔后，很快看到修船有利可图，便于1847年前后在新洲南端向中国人租了几个泥船坞，廉价雇佣当地工人，办起修船业务，名叫柯拜公司。这样，柯拜既是大英轮船公司的职员，又是该公司与中国泥船坞所有者的租办人，还是船舶的监修人。他利用这一独特的地位，从修船业务中获得巨额利润。 

　　为了扩大经营，适应航运的发展，咸丰元年二月（1851年3月）柯拜与另一英国人阿杜·威灵顿·格鲁凡合伙，在长洲坪岗开工建造一座自行设计的有浮闸门的花岗石船坞，但两人的合作仅持续两年，就因二人意见不合最终拆伙。格鲁凡把资金带走，而柯拜在新洲的泥船坞生意兴隆，利润巨大，已经完全可以独资营造新船坞。在这样的背景下，柯拜独自接手了花岗石船坞建造工程，于咸丰四年（1854年）正式完工，主要用以经营高级别轮船修船业务。 

　　这座船坞四周由花岗石砌成，坞的两边叠着一级级石阶梯，坞口向着新洲河道，有两道浮闸门，一个在坞口， 

　　一个在坞中段，将船坞分成内外两区，可供2艘1000吨级轮船同时进坞，也可供1艘5000吨级轮船入坞修理。这样，柯拜就从监修兼船坞租办人，一跃成为船坞的业主。 

　　柯拜船坞的建设，可以说是偷偷进行的。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马关条约》之前，清朝与列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都还未有允许外国人在中国设厂的条例。加之鸦片战争以后，华南人民不堪外侮，一直坚持和英国侵略者进行英勇斗争。早在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英国人就想在长洲租地建洋房和码头，设立圩市，由于当地百姓联名呈控、强烈抗议，当地官府只好以“阻于众论”“业主不允”等原因拒绝了英国的要求。此外，英国商船在黄埔修补时，也时常遭遇当地百姓的袭击。 

　　为了避免招惹麻烦，柯拜带着妻子租住在紫洞艇上，远程控制着船坞的经营。他这样做，既可防避袭击，也可在官方追究其居留合法性时，以“暂住旅客”为由推脱一在紫洞艇上，他随时都是“暂住旅客”。 

　　柯拜船坞位于黄埔水道和新洲水道的汇合处，坞口泥沙易被水流冲走，很少淤积。船坞长300英尺(约91.4米)，坞口宽75英尺(约22.9米)，能进入吃水17英尺(约5.2米)的船舶；船坞后面的小斜坡上，还设有一条滑道，供新船下水使用。船坞用花岗石建成，层叠的坞边有如阶梯。坞口设有浮闸门，是中国近代石船坞中较早采用此项技术的案例。闸门做成硬木箱形，以打实干河泥砖压载，整个闸门用黄铜螺栓连接；水泵用蒸汽机带动。为了在河里深泥浆中稳住坞口两边的码头，仅在这里就使用了4000吨花岗石。 

　　柯拜船坞建成后，主要承修大英轮船公司、英国皇家海军及其他外国航运公司的船舶，修船业务繁忙，全年开满工。同时，柯拜建造了自行设计的船艇。咸丰六年（1856年）春，柯拜为美国坞主詹姆斯·B.恩迪特建造的第一艘百合花号船艇建成下水，这是当时在黄埔建造的最大的外国船。此后，柯拜又建造了一艘小蒸汽船幻想号，往来于香港、澳门之间。不久后，他又建造出多艘小型蒸汽船。 

　　扩容：19世纪60年代被称为“中国最大的船坞” 

　　柯拜船坞雇用的工人大部分是黄埔附近破产的手工业者和农民，他们是中国早期的产业工人，是中国第一批无产阶级的一部分。咸丰六年九月（1856年10月），英国侵略者为进一步奴役和掠夺中国，借口“亚罗号事件”，挑起了第二次鸦片战争。英国的侵略暴行，激起华南人民的愤怒和反抗。12月，义愤填膺的船坞工人和当地民众一起，自发地将柯拜船坞捣毁——他们撬下坞边的石块投入坞底，把机械设备砸烂。柯拜是“亚罗号事件”策划者之一、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的亲戚，他本人也在此次民众反抗中被俘，后下落不明。 

　　咸丰八年、十年（1858年、1860年），清政府被迫签订中英《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1860年底，柯拜家族从清政府的战败赔款中获得12万银圆“赔偿费"。 

　　咸丰十一年（1861年），柯拜的儿子约翰•卡杜•柯拜用这笔“赔偿费”修复并扩建老柯拜在黄埔的船坞与相关设备，成立了柯拜船坞公司，进一步扩大营业规模。1861年动工重建的柯拜石船坞，于同治元年（1862年）竣工。该坞长550英尺（约164.6米）、宽70英尺（约21.3米）、深17英尺（约5.2米），在19世纪60年代被誉为“中国最大的船坞”。小柯拜还修建了3座较小的新船坞。 

　　此外，在咸丰八年(1858年)《天津条约》签订后，原先与黄埔各船坞有关的英、美资本家都回到黄埔重新开业。小柯拜和美国人汤马斯·肯特各出资50%，在长洲坪岗建造了1座花岗石底船坞，取名录顺船坞，于咸丰十一年(1861年)竣工。该船坞枕木长度只有230英尺(约70.1米)，但配备有威灵顿专利海难泵，可在4.5小时内将坞内的水抽干，适宜较小型轮船快速修理的需要。 

　　小柯拜重建船坞不久，香港的英国航运资本开始向黄埔修船业扩张。同治二年（1863年），柯拜船坞公司在黄埔的所有船坞、厂房及设备，被刚成立不久的香港黄埔船坞公司整体收购。 

　　变迁：见证广东百年海上军工历程 

　　收购柯拜船坞公司的香港黄埔船坞公司，由在东亚航运和鸦片贸易中发家的英国怡和洋行、大英轮船公司、德忌利士火轮公司等在黄埔合资成立，因收购了柯拜船坞全部坞厂设备，简称黄埔船坞。他们随后又收购了香港的榄文船坞、何伯船坞及长洲的旗记船厂，兼并了长洲的于仁船坞和香港九龙的船坞，一度垄断了华南和香港地区的修造船业。第二次鸦片战争失败后，清廷及地方大员深刻认识到西方的“船坚炮利”，开始引进西方机器与技术，发展近代军事工业，史称“洋务运动”。 

　　1876年，时任两广总督刘坤一购入香港黄埔船坞公司在黄埔的柯拜、录顺、于仁三座船坞及附属厂房设备，并入广东机器局。此后，刘坤一大力发展自主造船产业，推进“蚊子船”（由英国人设计的一种浅水炮艇，主要作为可海上移动的炮台）建造事宜，并在柯拜船坞附近筹建“西学馆”，为机械国产化培养人才。在刘坤一主政期间，广东机器局成为与江南制造局、金陵机器局、福建船政局和天津机器局并列的重要军事工业，长洲岛成为广州海防教育的发源地。 

　　1884一1889年，洋务派主要代表张之洞任两广总督。其间，他从"闱姓款”中提取20万银圆，于1885年在长洲岛成立黄埔船局，在一年内建成广元、广亨、广利、广贞四艘浅水炮艇，随后又陆续建造了10艘炮艇及广金、广玉两艘铁甲炮舰。1887年，黄埔船局从德国购买设备与材料，完成9艘鱼雷艇的改装，由此成为晚清海军四大船坞之一。张之洞在任两广总督期间，还在长洲岛创办“广东博学馆”，培养出包括詹天佑在内的早期科技人才。 

　　民国时期，柯拜船坞被划入广东实业局，称为黄埔船厂。孙中山去世后，黄埔船厂的发展陷入停滞。日本侵华战争期间，这里成了日军相关部队的船舶修理所。抗日战争胜利后，改建为国民党政权的黄埔造船所。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解放军接收黄埔造船所，将其改建为华南海军的一个修船所。修造的一些装备，曾为华南海军的万山海战、西沙海战及“八六”海战提供保障，立下战功。改革开放以后，船厂抓住机遇发展壮大，业务主要包括制造公务船、护卫舰等。进入21世纪之后，工厂开拓了海洋工程领域，厂区从1个扩展到5个。 

　　经历从商用到军用的百年演变，从柯拜船坞发展而来的中船黄埔文冲船舶有限公司目前已成为华南地区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船舶企业。柯拜船坞是外国人在中国投资建设的第一个船坞，也是中国近代第一座石船坞，更是中国第一支产业工人队伍的诞生地，标志着中国近代船舶修造业的正式发端。对广州而言，柯拜船坞是中船黄埔文冲船舶有限公司的前身，更是广州成为中国发达航运城市的有力佐证。1999年7月，柯拜船坞被公布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入选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第一批）；2023年，柯拜船坞旧址与录顺船坞入选广州市第一批工业遗产名单。 

　　今日的柯拜船坞旧址虽已“赋闲”，但与黄埔军校仅一墙之隔的录顺船坞，经多次改扩建后一直使用至今，现为中船黄埔文冲船舶有限公司修船事业部的重要修船设施，也是目前中国在用的最古老的船坞。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