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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信孚”和“纶章”:广州服装产业的“老字号”

日期:2026-07-15     

  衣、食、住、行是人类生存的四大基本要素,“衣”居于首位,这正说明了它不仅是蔽体保暖的必需品,更凝聚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蕴含了社会秩序的深层内涵,折射出时代风貌的持续变迁。其中衍生出的“时尚”一词,则以“时代风尚”之意反映了特定时代的价值取向和经济社会背景。衣服有新旧之别,时尚更是持续多变。 

  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期的广州,作为中国民主革命的策源地,数十年间,老广州人的日常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衣”的变革便是其中显著的变化之一。传统的长袍马褂逐渐演变成西装礼帽,绸缎土布逐渐被机织洋布取代,成衣铺和裁缝店应运而生,晚清和民初时期的西装逐渐在广州实现本土化……广州本土两个老字号“信孚”和纶章”,便是这段波澜壮阔的广州民生变迁史中的重要见证者。 

  晚清时期的广府服装 

  岭南地跨热带、亚热带,地形丰富多样,形成了复杂的光热水土环境,生物资源非常丰富。此外,岭南地区一年中晴热天气约300天,本地饰装需兼具透气与轻便的特点。据文献记载,古南越人以棉、麻、蕉、葛、竹、蚕丝等纤维制作衣物,这也说明了岭南服饰的历史与自然资源禀赋、气候特点密切相关。汉唐以来,南北交流日益频繁,中原移民也不断南渡,使得汉文化在岭南地区渐居重要地位;到了宋代,史载岭南“衣冠习气,熏陶渐染,故习渐变,而俗庶几同中州”。可见中原服饰文化对岭南的深远影响。明中叶以后,岭南手工业进入兴旺时期,广绣、广彩已闻名天下。据《广州府志》记载,广州织造的纱缎“甲于天下”“金陵、苏、杭皆不及”。广州丝绵纺织品种类繁多,花色艳丽,既能满足各界人士不同需求,还可以大量供应海外。广州作为服饰制造与贸易中心的地位更加凸显。 

  清道光年间,岭南乡村有不少农民自己种植麻类作物,再用织布机织成麻布制作衣物,这种麻布俗称梳布(或加机布),布料虽粗糙但耐磨损,适配农民日常劳作的需求。彼时,“桑基鱼塘”模式风靡珠三角地区,人们种桑养蚕,自缫自织,再通过晒染薯莨的工艺,制成蚕茧布或香云纱。这两种布料具有轻薄挺括、易洗易干、散热快速等特点,为各界人士所喜爱。清王朝后期,随着下南洋、办洋务、操练新军、选派留学生等风潮兴起,广州的学生、军队官兵、洋行商界人士的服饰率先作出改变,加之西风东渐的影响日益深入,广州也成为中国最早流行西式服装的中心城市之一。 

  信孚先饮洋服定制“头啖汤” 

  作为晚清中国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广州在满大街的长袍马褂中很早就出现了礼帽、三件套西服、皮鞋、文明棍的身影,“西服”“洋服”一词也开始走进广州市民的生活。鸦片战争前夕,林则徐初到广州、澳门,见此情景大惑不解,在奏折中说洋服“腿足缠束紧密,屈伸皆有所不便,若至岸上,更无能为,是以强非不可制也”,他抨击西装不适合日常行动,不如中华衣冠便捷实用。但短短40年后的1880年,广州便诞生了“信孚成记”洋服店;而上海直到1896年才出现第一家西服店一-和昌号西服店,苏州则于1905年开设了李顺昌西服号。这也说明我国的西服业肇始于广州。 

  信孚成记”的创始人邓月波是广东三水人,能讲英语,并与洋人有来往。凭借这一优势,他敏锐嗅到洋服市场的商机,果断投资白银500两,在当时的英法租界一-沙面对面的沙基开设了一间30多平方米、前店后场的“信孚成记”洋服店,雇工11人,就此迈开了这家百年洋服号发展的第一步。 

  “信孚”源自儒家思想的重要内涵,明代学者张献翼在《读易纪闻》中认为“存于中为孚,见于事为信”,“信孚”即言行一致、身正诚信之意。据记载,为确保西服质量,“信孚成记”洋服店所备的西服面料及辅料,如呢绒、丝里、毛扑等,全部从国外采购;所雇佣的工人都是能工巧匠,量身、裁剪、试衣等几个重要的成衣步骤都由同一师傅负责,同时还提供上门量身、送货上门的服务。由于该店制作的西服选料上乘、做工精细、款式新颖、服务周到且商业信誉良好,迅速赢得众多顾客好评,顺利打开了销路。邓月波还发挥他懂英语的优势,亲自参与店铺的业务活动。因此,沙面的外国领事馆官员、附近粤海关高级官员及洋行高级职员都成为“信孚成记”的忠实客户。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州穿西服的人越来越多,“信孚成记”洋服店的生意也日趋稳定,声誉日隆,其制作的西服在当时成为优质洋服的象征。 

  1938年10月,广州沦陷,“信孚成记”洋服店的生意一落千丈。邓月波见此境况,亦无心继续经营,便将店铺交由其子邓达潮掌管。受战局持续影响,“信孚成记”日渐萧条,于1942年迁至下九路80号,并改名为“信孚行”洋服店。邓达潮还扩大经营规模,前店后场总面积增至95平方米,工场工人及店员扩充至14人,经营范围亦有所扩大。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广州逐渐恢复战前景象,“信孚行”洋服店的西服生意也随之回暖。当时,定做一套高档“信孚”西服的费用,相当于一名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收入。“信孚行”洋服店凭着响当当的品牌口碑、优质的产品品质,以及年营业额70多万港元的亮眼成绩,与当时位于高第街口的金城洋服店、北京南路的黄谦洋服店、中山五路的怡安泰洋服店,并称为广州“四大洋服店” 

  纶章发力“来路货” 

  1840年以后,广州、厦门、上海、宁波、福州等东南五口开放通商,这些商埠成了商船自由往来、货品集散流通的重要场所。当时第一次工业革命方兴未艾,新式蒸汽织机的采用,使棉织品生产成本大幅下降,因此输入中国的洋布销售价格也随之大幅降低,同等尺幅的洋布价格仅为土布的一半,甚至更低。与土布相比,洋布采用机器织作、批量生产,具有量多、质美、更新快等优势,使得洋布、洋装迅速风靡,由沿海城市行销到更广阔的内陆城乡,也推动社会文化领域发生了一系列新变化。 

  西风东渐之下,服装产业首当其冲。洋纱和纺织机器的进口、外国纺织技术的应用、洋布洋装的广泛销售,使人们对服装的认知从几千年以来的“昭名分、辨等威”“见其服而知其贵贱”,转变为“舍旧更新,悉凭意匠;裁长补短,独出心裁”(民国时期成衣广告词),人们开始追求服装的形式美感与实际穿着的舒适结合的特点。20世纪初,广州逐渐出现翻天覆地的商业转型,追求洋货成为当时民众的消费主流。以“来路货”(即舶来品)为代表的海外观念、娱乐方式与生活形态,在广州开始了广泛的交汇和融合。 

  这一时期,广州服装店的业务范围逐渐扩大,除了制作服装,还经营面料的零售、批发,以及服装配料等各类相关业务,业态日趋丰富。1902年,“盛记”布店在广州开业,最初以经营纯棉布为主,后来增加了小批量的丝绸经营,店主遂将“盛记”布店改名为更典雅的“纶章”丝绸店,店址位于如今的下九路43号。“纶”和“章”分别指代丝线和花纹,南宋诗人周必大曾有名句“九霄庆泽沾身润,五色纶章照眼明”,店名既贴合经营品类,又蕴含传统文化底蕴。经过多年的发展,“纶章”在广州已经成为有口皆碑的大品牌。 

  1927—1936年,广州的服装产业和时尚潮流不断发生变化。包括裁缝、估衣、制服在内的成衣业逐渐改变了大众对服装经济价值的认识;百货业和时装业则通过广告、杂志和时装秀等方式做宣传,推动广州人步入现代意义上的时尚消费阶段。从消费习惯来看,当时大众已不需要在家中常备布料,而是逐渐养成逛街直接购买衣服的习惯,同时人们的购买渠道得以拓宽,购买频率有所提升。从思想观念来说,新兴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有了很大的转变,特别是女性,在服装选择、审美观念、时尚追求上开始接受并穿着更符合现代时尚潮流的服装款式,摒弃一些传统着装的束缚,更加注重展现个人风格和追求时尚感。 

  老字号服装品牌的新发展 

  新中国成立后,“信孚行”洋服店、“纶章”丝绸店和很多广州老字号一样,经历了公私合营、改革开放后的企业改制,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调整转型,延续着品牌的生命力。 

  1956年公私合营后,“信孚行”在来料加工和备料定制的基础上,扩大零售业务范围,并增加自产成衣销售业务。据刘佐裕师傅介绍:“那时不仅仅做西装,恤衫也有,中山装、军干装、民装都有。”1958年,广州市全面调整商业网点期间,曾有人提出撤销“信孚行”洋服店,但时任市长朱光坚决反对,他认为“信孚行”牌子老、信誉好,拥有过硬的传统手工工艺,应该保留。由于朱光市长的重视,“信孚行”洋服店不仅得到保留,还兼并了“美美”服装店,并从其他被撤销的服装厂调入一批高级技工。随后,“信孚行”洋服店迁至下九路70号,经营规模得到扩大,职工人数也增加到58人。迁址后,“信孚行”洋服店扩大了原料和服装成品的零售业务,以高档呢绒服装为主营品类,兼营男女童各式服装及面料、辅料的零售,走综合经营的路子。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信孚行”洋服店曾一度易名为“东方”服装店。 

  1949年,“纶章”丝绸店被转让给香港服装商崔佐良经营。当时广州的服装市场上流行香港款式,崔佐良把香港即将过时的“货尾”“货板”运到“纶章”丝绸店出售,深受广州市民尤其是广州青年男女的青睐,往往一推出就销售一空。“纶章”丝绸店还设有服装加工柜台,承接来料加工业务,其所经营的英国绒、骆驼绒、山羊绒等进口面料也来自香港,面料品种琳琅满目,为“纶章”丝绸店增色不少。公私合营期间,国家对棉布实行统购统销、合并经营的政策,纶章、华发、新正大、粤华、上海、合成等棉布店和唯一、声昌等纱绸店合并,组建成广州市公私合营纶章棉布商店。 

  20世纪70年代初,“纶章”设有上海专柜,销售上海生产的新花色化纤棉布,当时上海的产品声誉甚高,备受广州人青睐。涤棉布(俗称“的确良”)面世后,风行一时。湖北沙市和襄樊、河北邯郸、湖南、陕西等省市都纷纷来广州,以纶章为展台,举办各种花色布展销会。每逢展销会,天刚蒙蒙亮,“纶章”门前便排起长龙,摩肩接踵,直到晚上打烊时,店门口仍然人流密集。那种盛况,许多老广州人至今仍记忆犹新。 

  改革开放后,广州市民的观念日益更新,衣着日渐新潮。1982年“东方”服装店恢复老字号,重新挂出“信孚”招牌,并斥巨资对商场进行全面装修,更新生产工场的设备,进口先进的缝纫机、闸骨机、凤眼机等80多台,职工人数也发展到200多人。恢复旧名的信孚服装店,在保持传统经营特色的同时,扩大了经营范围,对产品实行“三保退”。为满足外地顾客的需要,信孚服装店开设了“服装咨询邮购业务”,其服务网近及广州郊县,远至黑龙江省。优质新颖的产品和热情周到的服务使信孚服装店的顾客络绎不绝,日本驻穗领事也慕名而来邀请老师傅量体做西装。“信孚”的老师傅回忆:“那时候做衣服很紧张,客人订衣服,有时候三个月才起件。还没开门,那些人就排队等候量身了。”1993年,信孚服装店易名为信孚服装商场,同年被国内贸易部授予“中华老字号”称号。 

  世纪之交,两家老字号开启转型发展之路。1998年底,广州市纶章服装中心开业;1999年3月,“纶章”又将广州市新风尚衬衫商场并入。 

  2017年,“信孚成记”以潮流与传统相融的全新定位,在珠江新城CBD重新开业;时至今日,其品牌业务已扩展至惠州、茂名等地。 

  “信孚”与“纶章”,作为广州服装产业发展的历史见证者,历经百年风雨而生生不息。它们发展历程,不仅体现了广州服装产业的繁荣与变迁,更彰显了广州人对品质与信用的坚守。岁月流转,两家老字号不断改革创新,既保留了传统服饰文化的精髓,又赋予品牌新的时代内涵,以百年匠心续写着广州服装行业的传奇,彰显着羊城始终奔涌的时尚活力。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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