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广东钱局:开国内自铸银圆之先河
日期:2026-07-17
“广东省造光绪双龙银币”,又称“龙元”,是指一百多年前广东在全国首造的机制银圆。当时,在两广总督张之洞的力主之下,广东开全国之先河,首次尝试机器铸币,与市面上流行的各类外国银圆一决高下,以争回货币发行自主权。可以说,在张之洞的主导下,广东打响了一场“货币战争”,而这场“战争”开端之地,便是广东钱局。
钱局建筑格局似园林
史料记载,两广总督张之洞在广州大东门外黄华塘购地筹建广东造币厂(又名“广东钱局”)。黄华塘是指广州东城墙(今东风路以北的越秀北路一带)以东直到今建设大马路的区域,因昔日此地建有黄华寺而得名。一百余年前,此处毗邻东濠涌,池塘密布,尽显岭南水乡风貌。这里有一条数十米宽的河流,从一旁流过,河上船来船往。河畔设有一座码头,一艘艘大船在此靠岸,一群人忙着卸货、运货,热闹非凡。河上有一座木桥,信步过桥,便见一扇古色古香的大门;深入其间,又见一座古色古香的二层门楼:底层三开间,二层四周设回廊,屋脊上的装饰是充满本地风味的鱼尾纹和卷草纹。楼前芭蕉青翠,还有各种花草,其入口景致不像厂房,倒有几分园林的雅韵。这个大门,便是当年广东钱局的入口,而这座二层门楼,正是钱局内制钱厂的入口。制钱厂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主要业务就是制造铜钱。穿过制钱厂,便至银厂,这处院落亦含古雅味道,站在门外,若不是听到机器的声音,人们很难把它跟一个工厂联系起来。
从银厂出来,又见一片花草,往前走几步,就是一个雕刻精细的大照壁,格调雅致。照壁不远处,竹林幽幽,沿着照壁前的小路走几步,拐个弯,看到一扇小门,入门后是一个植满花草的院子,院内几间办公房一字排开,这便是广东钱局的办公区。有趣的是,穿过庭院,又遇一道花墙,花墙上留一小门,过门而入,忽见一池碧水,还种了荷花,荷花池旁有曲廊通往池中一座水榭。人们在办公房里干得累了,到此小坐片刻,倒也是乐事一件。广东钱局的创办者张之洞的确是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理念,巧妙融入广东钱局的建筑设计中。
张之洞决意自铸银圆
据史料记载,1887年4月,广东钱局在广州大东门外黄华塘破土动工,1889年落成。钱局使用的铸币机器均从英国采购,锅炉、车床、钢模、砝码等一应俱全。1890年,钱局开始上线铸造第一批广东银圆,这也是清代首批官铸机制银圆。
广东钱局的建立及自铸银圆这一系列事情,全由时任两广总督张之洞一手操持。那么,张之洞究竟出于何种缘由,力倡自铸银圆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需先说一说当年广州“货币市场”的状况。一两百年前的广州,外国银圆颇受民众青睐。不管是购置田产、房屋,还是婚嫁彩礼,人们大多喜欢使用外国银圆。
据著名学者吴志辉、肖茂盛在《广州货币三百年》一书中提及的考证,1802—1825年间,外国银圆在广州的流通比例高达53.66%,足足占据货币市场的半壁江山,而在1898—1908年间,广州外国银圆的流通量高达1亿元,按当时1银圆可兑换约0.7两白银的惯例来计算,即为7000万两白银(其购买力约相当于今人民币140亿元),这一数字可谓相当惊人。
市面上大量外国银圆的涌入,与广州长期“一口通商”的地位有关。鸦片战争爆发前,我国对外贸易长期处于顺差状态,前来广州进行贸易的外国商船,几乎都是满载外国银圆以备采购之需,于是,各种外国银圆如潮水般涌入广州。
最早在广州流行的外国银圆是西班牙银圆,被称为“本洋”。“本洋”多是在西班牙的南美殖民地铸造的,质地精良,在广州的货币市场中占据明显优势。19世纪20年代,墨西哥独立后驱逐西班牙殖民者,开始独立铸币,“本洋”才渐渐衰落。墨西哥铸造的银圆正面有雄鹰图案,被称为“鹰洋”。据学者研究,“鹰洋”先是盛行于广州,后风行全国,至20世纪初,全国流通的“鹰洋”仍有数亿元之多。
墨西哥“鹰洋”大受欢迎,吸引了英国人前来分利。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以东南亚殖民地为据点,铸造数亿枚印有女王头像的银圆,投入中国境内,其中不少流入了广州。此外,美国、法国也纷纷铸造了大量银圆输入中国,广东的货币市场由此愈发繁杂。
人们之所以青睐外国银圆,就在于其“便捷性”。其实,不管哪个国家铸造的银圆,最初在广州均被当作普通白银使用。十三行的行商接收之前,必先称一称重量,久而久之便总结出了一枚外国银币约重0.7两的经验。后来,随着外国银圆越来越普遍,商人们渐渐也就不再称重,而是直接以“银圆”为单位进行交易。
当时,市面上通行的货币主要有铜钱、银子和银圆三种。比较而言,铜钱太重,只适用于小额买卖;银子不但要称重,成色换算还特别麻烦;只有银圆有计量标准,一买一卖极其便利。于是,外国银圆在广州民众的生活里逐渐扎根。
银圆大受市场欢迎,其市价常高于同重量的本土纹银,不法洋人趁机牟取暴利。他们先用银圆购买大量纹银,然后想尽办法偷运出境铸成银圆,最后再运回境内销售,循环“套利”。他们间或还在铸币时掺杂其他金属,以获取更多利润。渐渐地,这些不法洋人便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开始危及广东的地方金融秩序。
广州一向是“天子南库”,不法洋商的不义之举,令地方大员极为不满,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洋务派更是心急如焚。在他们看来,应对之法唯有一条:引进机器,自铸银圆,夺回被外国人掌控的货币市场。
用今人的眼光看,自铸银圆不过是为白银赋予标准化形态,难度并不大,但在当时的清廷眼里,这是改变祖宗之法的大事,绝不可轻易尝试。因此,尽管林则徐早在1833年就已向朝廷提出“欲抑洋钱,不如官局先铸银钱”的建议,此后也有多位官员建言自铸银圆,均被朝廷束之高阁。直到60多年后,自铸银圆的事才被时任两广总督张之洞真正提上了日程。
广东钱局选址东濠涌畔
张之洞将自铸银圆的事提上日程后,造币厂的选址就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经过一番考量,张之洞在东门外黄华塘(今黄华路东侧)买了80多亩地以建设造币厂(广东钱局)。在给光绪的奏章中,张之洞陈述了选址于此的理由:“贴近东濠,加开宽深,便于运转。”
张之洞说的东濠,是指广州古城东门外的护城河。它发源于白云山,经现在的下塘西路至小北路,往东南转入北较场路附近,然后沿着越秀中路、越秀南路一路南下,注入珠江。现在我们看到的东濠涌,就是这条古老护城河的一部分。清代,东濠是广州重要的水运干道之一,货如轮转,十分繁华。
为了便于运输,张之洞还谋划在广东钱局门前开凿一条河道,连通东濠。这条河道长近100米,宽15米至40米,深近30米。为保证水运便利,张之洞还对东濠进行疏浚,使东濠更宽更深。这样一来,从外地运来的造币机器和原材料,还有制成的铜币和银币,就可以借东濠直接出入珠江。
1887年初,远在英国的伯明翰造币厂接到了来自广东的一纸订单,委托其承建广东钱局。通过这张订单,可以一窥广东钱局的规模——计划每天生产铜币260万枚、银币10万枚,这至少要配备近百台印花机,还有数量众多的造币辅助设备。作为项目的承包方,伯明翰造币厂要负责厂房建造、设备制造和启用以及工匠培训等一系列事务。
这对于伯明翰造币厂来说,无疑是一笔大生意,它自然要竭力做到让客户满意。为此,伯明翰造币厂派出了一员干将——曾参与法国马赛造币厂、日本大阪造币局等多家造币厂开办事务的爱德华·韦恩来到广州主办广东钱局建设事宜。爱德华·韦恩还带来四个助手,分别担任主计长、轧片机师、印花机师和制模具师。由于办事得力,爱德华·韦恩后来还被聘为广东钱局生产主管。
1889年3月,广东钱局建造工程竣工。同年5月,广东钱局开始试铸铜币。当年11月,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其筹划多时的自铸银圆未能在两广总督任上得以实现。不过,次年,广东就开始自铸银圆,其式样和形制都是按照张之洞敲定的方案铸造的。广东能成功自铸银圆,张之洞厥功至伟。
各地纷纷仿效广东自铸银圆
光绪十六年(1890年)农历四月,广东开始自铸银圆。随后不久,两广总督李瀚章将广东自铸银圆的情形上奏皇帝:“窃照粤省购买机器试铸银圆,业经奏奉谕旨允准试办,遵即督饬局员转饬工匠,另置钢模,将洋文改凿蟠龙外,正面改刻广东省造等字。”
原来,按照张之洞最初的设想,广东自铸银圆的成色一定要优于外国银圆,这样才能赢得老百姓的信任。因此,第一批广东银圆的重量足有七钱三分(0.73两),成色也在九成以上,被学者称为“七三版”银圆。银圆正面是汉文和满文的“光绪元宝”字样,以及外圈英文;背面是蟠龙图案和“广东省造”“库平七钱三分”字样。广东钱局同年还将试造的银币分装两匣,送入京城,呈光绪帝御览。
不料,这批银圆入市流通后,很快就被大批不法商人收入囊中,回炉熔化后,铸造成色较低的银圆,重新投入市场,大发横财。为了缩小不法商人的利润空间,从第二批开始,广东银圆的重量减至七钱二分(0.72两),成色也略有下降。
之后的十多年间,两广总督换了多任,但广东银圆的铸造从未停过,先后铸造了数亿枚并入市流通。虽说从第二批开始,广东银圆的重量与成色都略有降低,但放到货币市场上,仍然稍胜于多数外国银圆,因此很受欢迎,从而打破了外国银圆的垄断局面。
当时各省督抚大多拥有货币发行权。广东银圆发行之后,各省纷纷设局仿造,所造银圆在形制、成色及重量上均与广东相似。例如,张之洞到了武汉后,又开始大造“湖北版”银圆。就是在竞争如此激烈的环境下,广东银圆不仅在粤港广受欢迎,还深入江浙腹地,铸造的辅币——二角、一角银毫更因为使用方便,风行沪上,广东银圆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当年气派的厂房早已不存,只有一栋银库楼和一个小凉亭保留了下来,诉说着广东在全国开机器制币之先河的历史。
来源:《广州工业历史印记》

